34.农民工的膝盖
农民工的膝盖,是江平在法庭上看见的。
那是2009年春天的事。案子不大,是个欠薪案。七个农民工,在工地干了半年,包工头跑了,老板不给钱,开发商推得干干净净。七个人,少的被欠五千,多的被欠一万二,加起来不到六万块。
六万块,不够有钱人吃顿饭。但对那七个人来说,是半年的命。
江平接了这个案子。
林芳菲问他:“这种小案子你也接?”
他说:“接。”
“律所不用挣钱?”
他看着林芳菲,说:“老周在的时候,这种案子没少接。”
林芳菲不说话了。
开庭那天,江平提前半个钟头到了法院。
那七个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蹲在台阶底下,一人一根烟,抽得烟雾缭绕的。他们穿着旧衣服,旧鞋子,脸晒得黑红黑红的,手上的茧子厚得像树皮。
看见江平来,他们站起来。
其中一个领头的中年人,姓王,走过来,陪着笑:“江律师,来了?”
江平点点头。
王大哥搓着手,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半天,憋出一句:“今天……今天能判下来不?”
江平说:“不一定。但快了。”
王大哥点点头,又退回去,跟那几个人蹲在一起。
江平看着他们,没说话。
开庭了。
被告席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包工头,一个是开发商的代表。包工头穿件皱巴巴的西装,开发商代表穿得整整齐齐,打着领带,皮鞋锃亮。
他们的律师姓刘,海城有名的,专打经济官司。据说一小时咨询费五百块,够那七个人干一个月。
刘律师先说话。
他说,包工头跟开发商之间是承包关系,开发商已经把工程款结清了,是包工头没把钱发给工人。所以,责任在包工头,不在开发商。
他说,包工头现在没钱了,破产了,所以这笔钱,要也要不回来了。
他说,根据合同法第几条,根据民法通则第几条,根据什么什么司法解释,开发商没有义务垫付工人的工资。
他说了二十分钟。
江平听着,没打断。
轮到他的时候,他站起来。
他先问包工头:“你是不是欠他们工资?”
包工头低着头,不说话。
江平又问了一遍。
包工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江平说:“你不用怕。今天是法庭,说实话就行。”
包工头沉默了半天,然后说:“欠。”
“欠多少?”
“六万不到。”
“钱哪儿去了?”
包工头不说话了。
江平等着。
等了很久,包工头忽然说:“我给上面了。”
“上面?谁?”
包工头又不说话了。
江平看了看开发商代表。
那人坐在那儿,脸上带着笑,不说话。
江平转过去,问开发商代表:“他说把钱给上面了,你知道吗?”
开发商代表摇摇头:“不知道。我们跟他已经结清了。钱的事,跟我们无关。”
江平点点头。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材料,递给法官。
“审判长,这是开发商跟包工头签的合同。合同里明确规定,工程款分三期支付,最后一期,是在工程验收合格之后。但根据我们调查,工程到现在还没验收。”
法官看了看材料,又看看开发商代表。
开发商代表的脸色变了。
江平又拿起一份材料。
“这是银行转账记录。开发商确实给包工头打过钱,但打的是前两期。第三期,二十万,是在工程没验收的情况下打的。为什么没验收就打了?打给谁了?”
他把材料递上去。
“这笔钱,打到的是一个个人账户。账户的主人,姓郑。”
开发商代表的脸色彻底变了。
江平看着他,说:“要不要我把这个人请来,问问这笔钱是怎么回事?”
法庭里安静了。
开发商代表站起来,说:“审判长,我请求休庭,我们需要时间核实。”
江平说:“核实什么?是核实那个姓郑的是谁,还是核实这笔钱去哪儿了?”
法官敲了敲木槌:“被告代理人,请坐下。”
开发商代表坐下,脸色铁青。
江平转过身,看着那七个人坐的方向。
他们坐在最后一排,挤在一起。听不懂法庭上在说什么,但知道好像有希望了。王大哥的眼睛亮亮的,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
江平回过头。
“审判长,这个案子,表面上是包工头欠薪,实际上是开发商用阴阳合同转移资金。他们把工程款打到个人账户,再由那个人分给包工头。包工头拿到钱,一部分给工人,一部分还给那个人。这样转来转去,最后工人拿不到钱,开发商不用负责,包工头当了替罪羊。”
他顿了顿。
“这七个农民工,干了半年,挣了六万块。六万块,不够在座各位吃几顿饭。但对他们来说,是孩子的学费,是老人的药费,是一家人半年的命。”
他看着法官。
“法律保护合同,也保护人。如果合同是用来骗人的,那法律还保护它吗?”
法官没说话。
江平说完,坐下。
那天没宣判。法官说,择日。
出来的时候,那七个人围上来。
王大哥拉着江平的手,不知道说什么好,就是拉着,攥得紧紧的。
其他几个人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
江平说:“先别高兴。还没判呢。”
王大哥说:“不管判不判,江律师,我们谢谢你。”
他忽然弯下腰,要给江平跪下。
江平一把拉住他。
“别这样。”
王大哥被他拉着,弯着腰,起不来。
他抬起头,看着江平,眼泪下来了。
“江律师,你不知道,这半年我们怎么过的。包工头跑了,老板不给钱,我们去找劳动局,人家说管不了。去找法院,法院说要等。去找开发商,人家连门都不让进。我们七个,有家不能回,有钱不能挣,就在城里耗着。耗了半年,耗光了所有钱,耗得老婆孩子在家等,耗得老人有病不敢看。”
他的膝盖弯着,坚持要跪。
江平拉着他,不让他跪。
两个人僵在那儿。
旁边的人看着,没人说话。
最后,王大哥没跪下去。
他直起腰,抹了把脸,说:“江律师,你是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那天晚上,江平回去,坐了很久。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他差点给我跪下。”
我说:“我看见了。”
他说:“我不让他跪。”
我说:“知道。”
他说:“不是我有多好。是那六万块,本来就该是他的。”
我没说话。
他又说:“苏锐,你说,这世道,为什么好人得给人下跪,才能拿到自己该拿的钱?”
我回答不了。
他也没指望我回答。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看着屋顶,很久没睡着。
半个月后,判决下来了。
开发商限期支付工资。连本带利,六万八千块。
那七个人拿到钱那天,又来了。
这回不是来下跪,是来送锦旗。
锦旗上写着四个字:正义卫士。
江平接过来,挂在墙上,跟老周的遗像并排。
王大哥站在门口,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憋了半天,他说:“江律师,以后有事,你说话。”
江平点点头。
他们走了。
江平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
那天晚上,他写了一封信给陈耀东。
信里说,今天赢了案子,七个农民工拿到了钱。有一个差点给我跪下,我没让他跪。
信里说,我在想,你出来以后,会不会也给人跪下?不会的。你是陈耀东,你不会跪。
信里说,还有七年。七年很快。
他把信寄出去。
然后继续接下一个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