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府的宅院在申时末刻静得瘆人。
陈九手持捞尸钩,钩尖挑着一张黄符,符纸在并无风气的堂屋里猎猎作响。那幅绣着鸳鸯戏水的红门帘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中段深深凹陷,形成一个诡异的弧度,仿佛后面贴着一张正在吸吮的脸。
"钱少爷,"陈九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黑狗血带来了么?"
钱多宝抱着个陶罐站在堂屋门口,腿肚子转筋,罐口封着红布,里间传来"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像有什么活物在里面喘气。
"在……在这儿……"
"泼门槛上,"陈九的阴瞳死死盯着门帘,"记住,泼成一道线,断不得。"
钱多宝哆嗦着揭开红布,罐子里顿时涌出一股腥臭。那不是普通的血腥味,带着股子陈腐的酸气,像是放了七七四十九天的腐血。钱多宝闭眼一泼——
"嗤啦!"
黑狗血触及门槛青砖的瞬间,竟如滚油遇水,炸起一串青烟。门槛上那道暗红色的水渍像条被斩了七寸的蛇,疯狂扭动起来,发出"吱吱"的惨叫,最后化作一缕黑气,钻进门缝。
里屋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不是人的声音,像是瓷器在铁板上刮擦,又像是无数只指甲同时挠着棺材底。钱多宝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陶罐脱手滚出去,撞在柱子上碎成八瓣。
"娘!"
钱多宝爬起来就要往里冲,被陈九一把拽住后领,像拎小鸡似的甩到身后。
"想找死就去。"
陈九的左眼灰白瞳孔剧烈收缩,在他的视野里,那扇门已经不是门了。门帘化作一张巨大的嘴,红色的鸳鸯绣纹变成了蠕动的血管,门槛上的黑狗血正被什么东西贪婪地吮吸着,发出"滋滋"的声响。
"六百年了……"那幽幽的女声又从里屋飘出来,带着湿漉漉的回音,"你们陈家……还是这般讨人厌……"
陈九不答话,从怀里掏出那枚串在绳上的祖母铜钱,"啪"地拍在门楣上。铜钱入木三分,竟像是嵌进了豆腐里。与此同时,他右手一抖,捞尸钩化作一道银弧,直取门帘!
"哗啦——"
红布撕裂的声音里夹杂着一声痛呼。捞尸钩钩住了什么东西,陈九感觉手腕一沉,像是钩住了一袋湿透了的面粉。他猛地回拉,钩子带出一团黑影——
那是一团湿漉漉的头发,黑发间缠着几根红绳,发梢还在滴着浑浊的黄泥水。
钱多宝只看了一眼就"嗷"地一声晕了过去。
陈九没停手,他知道正主还没出来。果然,那团头发落地即化,变成一滩腥臭的黑水,而里屋的床板突然发出"咚咚"的敲击声,像是有人在用后脑勺撞床。
"陈家的……你护不住……"那声音变得尖利,"七月十八……红煞日……她就要出来了……你捞……还是不捞……"
陈九咬破舌尖,一口纯阳血喷在捞尸钩上。钩子瞬间变得通红,像是刚从火炉里取出来。
"我捞不捞,关你屁事!"陈九暴喝一声,"但今日,你敢借人身还魂,我就敢让你魂飞魄散!"
他冲进里屋。
屋内的景象饶是陈九见多识广,也倒吸一口凉气。
钱夫人——那个五十多岁、养尊处优的胖妇人——此刻正以 impossible 的角度反弓着身子,手脚反撑在床板上, belly up,像一只巨大的蜘蛛。她的脖子扭转一百八十度,脸朝着床底,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最恐怖的是她的脚。
那双穿着红绣鞋的三寸金莲,此刻正飘在床沿上方三寸处,鞋尖滴着水,在地板上积成一个小小的水洼。水洼里倒映出的不是这间屋子,而是一片浑浊的黄河水,水里沉着一口朱红色的棺材。
陈九的阴瞳一触及那水洼,眼睛就剧痛起来,两行血泪顺着脸颊滑下。
"镇!"
陈九甩出腰间的麻绳,绳头系着的不是捞尸钩,而是五枚铜钱,按五帝钱排列。麻绳如蛇般缠上钱夫人的腰,铜钱正好贴在她的五脏位置——心、肝、脾、肺、肾。
"啊——!!!"
钱夫人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叫,嘴巴张得极大,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牙齿。那些牙齿不是人的,而是细密的、尖利的锯齿,像鲨鱼的牙。
一缕黑气从她天灵盖窜出,在空中化作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形,穿着红嫁衣,盖头遮脸,脚踝上系着个金铃,正是陈九在幻境中见到的那个!
"七月十八……老鸦渡……"红影发出最后的尖啸,"你逃不掉……你是守河人的血脉……你必须……捞我上来……"
黑气撞破窗纸,消散在暮色中。
钱夫人软软地瘫在床上,昏死过去。那双脚"啪嗒"一声落在地上,红绣鞋瞬间化作飞灰,露出一双正常的、苍老的大脚。
陈九抹了把脸上的血,走过去探了探钱夫人的鼻息,还有气,只是被阴气冲了,少说也得病三年。
他捡起地上的金铃,铃铛已经裂开,里面的舌不见了,只留下个空荡荡的壳。陈九把铃铛揣进怀里,刚要转身,忽然看见床底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是个牌位。
陈九蹲下身,从床底拖出那个积满灰尘的牌位。牌位是上好的楠木,却被人用朱砂写满了咒文,正面刻着几个字:
"故显妣朱氏婉儿之神位"
陈九的手一抖。
朱婉儿。那个在水下等了六百年的鬼新娘。
他把牌位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黄纸,纸上画着幅简易的地图,标着黄河古道的一个弯口,旁边注着一行小字:"沉龙滩,鬼门开,九龙抬棺,血食归来。"
窗外突然传来锣鼓声。
陈九走到窗前,推开窗。赵家镇的方向升起袅袅青烟,伴随着鞭炮声和唢呐声,还有人群嘈杂的喧哗。
那是河神祭开始了。
陈九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想起祖母说过,河神祭表面是祭河神,实则是给河里的"那位"献祭。而今年,正是六十年一个甲子的"大祭"。
"该死……"陈九喃喃自语。
他拎起捞尸钩,一脚踢醒还在装死的钱多宝:"去,给我准备一只公鸡,要三年以上的老公鸡,冠子越红越好。再准备九尺红布,要没剪过的整匹。快!"
钱多宝迷迷糊糊爬起来:"陈师傅,我娘……"
"死不了,但你要是磨蹭,全镇的人都得死。"
陈九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那里乌云压顶,雷声滚滚。七月十五还没过,暴雨提前来了。
而河神祭的祭台上,此刻应该已经绑好了童男童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