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尘埃飞扬(2005-2010)
——他们都以为,自己能掌控命运
第八章·江漏网(33-37)
33.杀人案翻供
杀人案翻供那天,江平在法庭上站了四个小时。
那是2008年秋天的事。案子是林芳菲转给他的——法援中心接了个死刑犯的申诉,她觉得自己打不了,问江平能不能接。
江平看了材料,沉默了半天。
被告叫赵志刚,三十五岁,农民工。三年前被认定杀害工友,一审判了死刑,二审维持原判,现在在死囚牢里等死刑复核。
证据很全。凶器上有他的指纹。有人看见他进了被害人的房间。他跑回老家躲了半个月。审讯的时候,他认过罪,签过字,摁过手印。
林芳菲说:“他媳妇在我办公室跪了两个钟头。两个小孩,一个六岁,一个四岁。”
江平把材料收起来:“我再看看。”
那天晚上,他看到半夜。
越看越觉得不对。证据太全了,全得像是教科书上的案例。但就是太全了,全得让他觉得不对劲。
第二天,他去了看守所,见了赵志刚。
那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凹进去,颧骨凸出来。穿着号服,戴着手铐,走路的时候脚镣哗啦哗啦响。
江平问:“你杀没杀人?”
赵志刚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江平后来跟我说,他一辈子忘不了。
不是怕,不是恨,不是绝望。是空的。就像一个人已经死了,但还活着。
“江律师,我没杀人。”
“那你为什么认罪?”
他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说:“他们打我。打了三天。不让睡觉,不给喝水。轮流打。打得我受不了了,我就说,是我杀的。”
江平的手攥紧了。
“指纹呢?刀上有你的指纹。”
“那把刀是我的。平时干活用的。放在工具箱里,谁都能拿。”
“人证呢?有人看见你进了他的房间。”
“那天下午我去找他借烟。待了五分钟就走了。他当时还好好的。”
“那你跑什么?”
他低下头,又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说:“我怕。我怕说不清楚,怕进去了出不来。我跑了。跑了就更说不清了。”
江平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
“赵志刚,我接你的案子。”
那之后,江平消失了三个月。
不是真消失,是到处跑。看守所、法院档案室、赵志刚老家的村子,一趟一趟跑,一个一个问。
他去问当年的证人。
那个说看见赵志刚进房间的证人,是个七十多的老头。江平去的时候,老头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江平问他当年的事,他说不记得了。江平问他收了多少钱,他愣了一下,然后把他往外赶。
江平没走。在门口蹲了三天。
第三天,老头出来倒垃圾,看见他还蹲在那儿,叹了口气。
“你进来吧。”
老头承认了。当年有人给他五千块,让他那么说的。那人是谁,他不认识,戴着帽子口罩。
他去问当年的办案警察。
警察调走了,去了另一个派出所。江平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值班。江平问他当年的审讯记录,他看了江平一眼,说:“都归档了。”
江平说:“那你还记不记得,审的时候,有没有动过手?”
警察站起来,瞪着他:“你什么意思?”
江平没说话,走了。
他去调审讯录像。
录像没了。档案室的人说,那年的录像带,早消磁了。
他去查那把刀。
刀上的指纹,不止赵志刚一个人的。还有两个模糊的,比对不上。当年的鉴定报告里提了一句,没往下查。
三个月,他跑了三个县,找了二十几个人,调了上百份材料。
开庭那天,我请了假,去旁听。
法庭不大,坐满了人。赵志刚的媳妇坐在第一排,两个小孩挤在她身边,小的那个一直在哭。
江平站在辩护席上,穿着那件旧西装,熨得整整齐齐的。
赵志刚被带进来的时候,他媳妇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开庭。
检察官先陈述。凶器、指纹、人证、逃跑、口供,一条一条,说得清清楚楚。
轮到江平。
他站起来,走到证人席前。
“传证人张德发。”
那个老头进来了。低着头,不敢看人。
江平问:“张德发,三年前,你说你亲眼看见赵志刚进了被害人的房间。今天,我再问你一遍——你看见了没有?”
老头站在那儿,不说话。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过了很久,老头抬起头。
“我没看见。”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法官敲木槌:“肃静!”
江平又问:“那你当年为什么那么说?”
老头的眼泪下来了。
“有人给我钱。五千块。让我那么说的。”
“给你钱的人是谁?”
“不认识。戴着帽子口罩,看不清脸。”
江平点点头,让他下去。
“传证人李建国。”
当年的办案警察走进来。脸色很难看。
江平问:“李建国,三年前审讯赵志刚的时候,有没有刑讯逼供?”
警察不说话。
江平从桌上拿起一份材料。
“这是当年的审讯记录。第一天,赵志刚什么都没说。第二天,他认了。但你看这个时间——第二天的审讯,从晚上八点开始,到第二天凌晨四点结束。连续八个小时。没有录像。你怎么解释?”
警察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我按程序办的。”
“程序允许连续审讯八个小时吗?”
警察不说话了。
江平看着他,等。
等了很久,他说:“你可以下去了。”
警察走了。
江平回到辩护席,拿起另一份材料。
“审判长,我这里还有一份证据。当年的凶器鉴定报告,刀上有三枚指纹。一枚是赵志刚的。另外两枚,无法比对。这两个指纹是谁的?为什么查不出来?”
他一份材料一份材料往上递。证人翻供的证言,审讯记录的复印件,鉴定报告的原文,还有赵志刚在狱中写的十七封申诉信。
他说了三个多小时。
最后,他说:“审判长,这个案子,证据链断了。证人翻供,审讯有疑点,凶器上的指纹没查清。赵志刚认罪,是在连续审讯八个小时之后。这样的口供,能算数吗?”
他顿了顿。
“一个人,被判了死刑,在死囚牢里等了三年。三年里,他写了十七封申诉信,没有一封得到回复。三年里,他媳妇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没改嫁,没放弃,就等着今天。”
他转过身,看着旁听席。
看着那个捂着嘴的女人,看着那两个孩子。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冤枉的。但我知道,这个案子,不能就这样算了。”
说完,他坐下。
法庭里安静了很久。
法官敲了敲木槌:“休庭。择日宣判。”
江平站起来,收拾材料。
赵志刚被带下去。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看着江平,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话。
但他眼睛里,有东西了。
不是空的,是亮的。
那天晚上,江平回到小屋,躺在那张小床上,很久没说话。
我问他:“累不累?”
他说:“累。”
我说:“那睡吧。”
他说:“睡不着。”
他躺在那儿,看着屋顶那块破洞。
月光从洞里漏进来,一小块白的,落在他脸上。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苏锐。”
“嗯?”
“你说,他能活吗?”
我说:“能。”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
我说:“因为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比月光还亮。
半个月后,判决下来了。
死刑改判死缓。
不是无罪,但命保住了。
赵志刚的媳妇带着两个孩子,跪在法院门口,给江平磕头。
江平把她们拉起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孩子,看着那个哭成泪人的女人。
然后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去了老周的坟前。
坐了很久,没说话。
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老周说过,法律是刀,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
那天,他救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