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还沾着昨夜搓洗抹布留下的皂角涩感,陈砚天不亮就守在了内书房的垂花门外。前一夜手记里那些矿奴曝尸荒野的字句还在颅中打转,可当管事推开书房门的瞬间,他眉眼间所有的清明尽数敛去,只剩一副木讷畏缩的模样,弓着背跟在人身后进门,连脚步都放得极轻,像檐角沾着的晨露,落进地砖缝里都掀不起半点声响。
内书房常年燃着百年老檀,烟气绕着描金梁柱缠了一圈又一圈,闻着矜贵逼人,却冷得像一口封死的深井,连穿堂风都被厚重的楠木屏挡在门外,只剩满室凝滞的压抑。他按着府里的规矩,先换了案头砚台里的宿墨,再擦净博古架上的浮尘,动作慢得近乎拖沓,归置卷宗时还失手让两本账册滑落在地,纸页哗啦散开,刚好落在刚进门的管家脚边。
“废物东西!这点活都干不明白,府里给你一口饭吃是让你添乱的?”管家的脸瞬间沉了下来,靴尖狠狠碾过散落在地的纸页,厉声呵斥的唾沫星子溅在了陈砚的手背上。
陈砚立刻躬身垂首,腰弯得几乎对折,声音抖得像风中晃荡的窗纸,连声告罪:“小的该死,小的这就收拾干净,绝不敢再犯。”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进府这一个多月,他就是靠着这副怯懦无能、任人搓揉的样子,才在这等级森严的林府里活了下来。在管家和一众主子眼里,他从来都是个只会写几个字、没靠山没胆子的软柿子,而这,恰恰是他此刻最能依仗的筹码。
管家没再多罚,只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滚去收拾,自己则把手里皱巴巴的急帖拍在案上,对着身边的小厮骂骂咧咧,全是西坡矿场管事监守自盗、把灵石贡奉账做得一塌糊涂的牢骚。这话顺着风飘进陈砚耳朵里,他手上擦地的动作没停,心里却已然明了——府里传遍了,矿场要补一个识字的书吏,专管矿奴名册和灵石底账,只是这差事,全府上下没人敢接。
谁都知道西坡矿场是个有去无回的死地。前几任赴任的书吏,有一个撞破了监工和宗门修士的私相授受,夜里被人拖进后山喂了妖兽,连骨头渣都没剩下;有一个如实上报了矿场亏空,被安上私吞贡奉的罪名,打断双腿扔在雪地里冻成了冰坨;还有一个只是记账慢了半日,就被巡查的低阶修士随手用术法打杀,连句辩解都没来得及说。
府里识字的下人,为了躲这个差事各显神通:账房的小伙计一狠心用柴刀砸伤了自己的右手,哭着说再也握不了笔;管库房的管事连夜凑了半年的月钱给管家送礼,只求别把自己派去那鬼地方;剩下的人互相推诿,把这差事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甩来甩去,没一个人肯接。
唯有陈砚,始终闷头在书房里擦地、归置卷宗,对外面的喧闹充耳不闻,像完全没听过这件事一样。连扫院子的老仆都忍不住停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叹气,跟身边的小厮嘀咕:“这孩子怕是还不知道矿场的凶险,等他反应过来,哭都找不着坟头。”
日头爬到中天的时候,管家的火气也攒到了顶点。他被一群推三阻四的下人惹得一肚子火,转身进书房时,一眼就看见蹲在地上擦地砖的陈砚,那副唯唯诺诺、没半点脾气的样子,反倒让他眼睛一亮。
他把陈砚叫到跟前,先翻出了入府的底档——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在本地没半点根基,入府以来没跟任何人结党,也没出过半点岔子,干净得像张刚裁好的宣纸。管家盯着他看了半晌,冷着声问:“西坡矿场缺个记账的书吏,你去不去?”
陈砚的身子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头埋得更低,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一副吓得快站不住的样子:“小的……小的只识得几个粗浅大字,全凭管家吩咐,您让小的去哪,小的就去哪,绝不敢有半分违逆。”
他没说一句愿意,也没找半句借口推脱,完完全全把自己放在了任人摆布的位置上,刚好踩中了管家心里“没本事、翻不了天、绝不会跟监工同流合污”的选人标准。
管家果然松了口气,又忍不住骂起了矿场的管事:“那帮天杀的混账,仗着山高皇帝远,把主家的灵石当自家的捞,再这么下去,宗门的贡奉都要被他们贪没了,到时候我们全得跟着掉脑袋!”
陈砚顺着他的话头,依旧是那副怯懦的样子,小声接了一句:“小的没别的本事,只会一笔一笔记死数,若是能每日把账底誊抄一份报给您,旁人想在账上动手脚,也难瞒过您的眼睛。”
这话刚好戳中了管家的心事。他正愁没人在矿场盯着那帮贪得无厌的管事,又怕派个有心眼的过去跟人勾结,眼前这个杂役,没靠山没派系,没胆子惹事,就算死在矿场也没人追究,再合适不过。管家当场拍板,不仅定了陈砚去西坡矿场任书吏,还给了他独立核查灵石账目的权限,不用听矿场管事的调遣,所有账目直接对他本人负责。
消息传开,府里之前背地里嘲笑陈砚是傻子、软蛋的下人,全傻了眼。他们拼了命躲开的绝路,这个平日里任人欺负的杂役,不仅接了,还拿到了府里多少人抢破头都拿不到的直达管家的权限。几个人凑在廊下窃窃私语,再看陈砚的眼神里,除了之前的轻蔑,多了几分难以置信的错愕。
可陈砚依旧是那副木讷的样子,该擦地擦地,该整理卷宗整理卷宗,对旁人的议论充耳不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日头斜向西山的时候,管家拿着盖了章的调令走了,书房里终于安静下来。女主遣走了身边所有的丫鬟,独自坐在案前翻拣着废弃的账页,指尖在一张泛黄的麻纸上顿了很久。她隔着素色的纱帘,看着那个躬身收拾案头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她早就注意到这个杂役了。注意到他会在没人的时候,对着那些记录底层疾苦的手记久久驻足;注意到他被打骂时,眼底从来没有过谄媚,也没有过怨毒,只有一片平静的笃定;注意到他从来不会跟其他下人一样,抢着巴结主子,捞那些蝇头小利。她一直知道,这个看似怯懦的杂役,从来都不是旁人嘴里的傻子。
指尖微微用力,那张写着西坡矿场管事底细、宗门修士驻守规律的麻纸,被她悄无声息夹在了一摞要废弃的账册里,放在了案边最显眼的位置。
深夜,陈砚回到自己那间四面漏风的厢房,插死了门栓。他把调令折成极小的方块,塞进了床板下挖好的暗格里,和那册手记、那张账页放在一起。指尖抚过粗糙的纸页,他脑子里一遍遍过着入矿后的每一步路,没有半分欣喜,只有沉甸甸的清醒——他知道此去九死一生,可他更知道,留在这深宅里,他永远只能隔着墙缝看那些吃人的真相,什么都改变不了。
就在这时,墙外传来了两个男人压低的说话声,是管家和刚到府里的矿场管事。
“这次来的这个,要是敢在账上多嘴,就直接处理干净,别给咱们惹麻烦。”
“放心,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软柿子,翻不起半点浪花。真要是不懂事,死了也没人替他喊冤。”
夜风卷着寒意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陈砚站在黑暗里,指尖攥着刚磨好的短刃,指节泛白,呼吸却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抬眼望向院外的阁楼,那扇窗里亮着一盏微弱的烛火,直到他吹灭了屋里的灯,那点光也未曾熄灭。
还有三天,他就要跟着补给队出发。而西坡矿场那座吃人的山,早已张开了血盆大口,等着他踏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