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镇离渡口十五里，陈九走了两个时辰。
一路上，他总觉得后颈凉飕飕的，像有人对着他吹气。阴瞳时不时刺痛，每次他回头，都只看到空荡荡的土路，偶尔有几只乌鸦落在枯树上，歪着头看他。
但那片"朱"字红叶，始终在他怀里发烫。
赵家镇是个水旱码头，靠着黄河吃水饭，镇上的人大多认识陈九。见他进来，卖烧饼的王二麻子第一个凑上来："陈师傅，您来得正好，钱家出事了！"
陈九心里咯噔一下："钱掌柜？"
"可不是嘛！"王二麻子压低声音，一脸神秘，"三天前，钱掌柜说去省城探亲，结果昨天夜里，他家的看门狗突然疯了，挣脱铁链跳进黄河淹死了。今早上，有人在钱家大门上发现了这个……"
王二麻子掏出块帕子，展开给陈九看。
帕子里包着一枚铜钱。
外圆内方，钱文模糊，和陈九昨晚见到的那枚一模一样。但不同的是，这枚铜钱上缠着几根头发，黑色的，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还有更邪门的，"王二麻子咽了口唾沫，"钱掌柜的媳妇，今早上醒来发现……发现枕头边上，放着这双鞋。"
陈九接过帕子，没碰那枚钱，只是用阴瞳扫了一眼。铜钱上缠绕的黑气比昨晚那枚更浓，像条活蛇，正试图往帕子外爬。
"什么鞋？"
"红绣鞋！三寸金莲的那种！"王二麻子比划着，"可钱掌柜的媳妇是大脚，四十多了，从来没裹过脚！那鞋就摆在她枕头边，鞋尖冲着床，鞋里还有水，跟有人穿着淌过水似的！"
陈九把帕子还给王二麻子："钱家现在谁主事？"
"钱少爷，钱多宝。那孩子吓傻了，正到处请人做法事呢。"
陈九点点头，往镇子深处走。钱家是赵家镇的首富，宅子建在镇东头，三进的青砖大院，门口两尊石狮子。但现在，那石狮子嘴里塞着黄符，门楣上挂着面铜镜，门框上还用鸡血画满了符咒。
这是"封门"，怕里面的东西跑出来，也怕外面的东西进去。
陈九刚到门口，就听见院里传来吵闹声。
"……必须是陈九！别人我不放心！"
是个年轻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少爷，那陈九是个捞尸的，不吉利啊……"
"你懂个屁！我爹临走前说了，要是他出了事，只能找陈九！我爹是问米人，他见得着咱们见不着的东西，他说陈九能救咱们全家！"
陈九推门进去。
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人，有穿道袍的，有穿僧衣的，还有穿长衫的先生，个个手里拿着法器。正中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白白胖胖，满头大汗，正是钱多宝。
看见陈九，钱多宝像见了救星，扑过来抓住他的手："陈师傅！您可来了！我爹……我爹他……"
"我知道。"陈九抽出手，"你爹在黄河里，我昨晚见过。"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那几个和尚道士面面相觑，一个留着山羊胡的道士冷哼一声："哪来的江湖骗子，敢在钱府招摇撞骗？钱少爷，令尊的魂明明还在府中徘徊，老道我昨夜作法已经确认了，何须什么捞尸人？"
陈九没理他，盯着钱多宝的眼睛："你爹不是去省城探亲，对不对？"
钱多宝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去了黄河古道，"陈九一字一顿，"去捞东西，对不对？"
钱多宝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被陈九架住。他看了看周围那些术士，咬了咬牙："都出去！都出去！我要单独和陈师傅说话！"
"少爷，这……"
"出去！"
众人悻悻退下。钱多宝把陈九拉进正屋，关上门，扑通一声跪下了。
"陈师傅，救命！我爹他……他不是去探亲，他是去捞尸！有人给了他一百两金子，让他去捞一具尸体！"
陈九的左眼跳了跳："什么尸体？"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钱多宝哭丧着脸，"三天前夜里，有个穿蓑衣的人敲后门，我爹把我支开，但我趴在窗根底下听见了。那人说，七月十五，暴雨夜，黄河断流处，有具红尸，让我爹去捞上来，给五百两！"
"红尸？"陈九的声音发紧。
"对，红尸！穿红嫁衣的女尸！我爹起初不肯，说那是大忌讳，捞尸人捞红尸，必死无疑。但那人说……说只要带上这个，就没事。"
钱多宝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手抖得像筛糠。
那是一个金铃。
很小，只有拇指盖那么大，用红绳系着，铃身上刻着古怪的符文。陈九的阴瞳一看，眼睛就疼得像针扎——那铃铛上缠绕的煞气，比铜钱重百倍。
"那人说，这是'招魂铃'，系在脚踝上，红尸就会跟着走。我爹……我爹贪财，就去了。他让我在家守着，说他天亮就回。可三天了，陈师傅，三天了！"
钱多宝嚎啕大哭。
陈九接过金铃，指尖刚触到铃身，那铃铛就无风自动，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叮——"
声音不大，却像敲在脑仁上。陈九眼前一花，看见一幅画面：
浑浊的黄河水，水下三尺，钱富贵正在挣扎。他的脚踝上系着这个金铃，铃儿响个不停。而在他面前，悬浮着一具尸体。
红嫁衣，盖头，三寸金莲。
那尸体背对着钱富贵，长发像水草一样飘动。钱富贵想游上去，但金铃在往下拽，拽着他往那具红尸靠近。他伸出手，想推开红尸，就在他的手碰到红尸肩膀的瞬间——
红尸猛地转过头！
盖头下，没有脸，只有一张长满细密牙齿的嘴，张得极大，一口咬住了钱富贵的脖子！
画面戛然而止。
陈九踉跄后退，扶住桌子才没摔倒。他满头冷汗，再看那金铃，发现铃身上多了一道裂痕，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陈师傅？您怎么了？"钱多宝惊慌地问。
"你爹不是淹死的，"陈九擦了擦眼角的血，"是被咬死的。咬他的东西……还在你家里。"
钱多宝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在……在哪儿？"
陈九没说话，他的阴瞳扫视着屋子。正屋陈设很讲究，中堂挂着副山水画，条案上摆着香炉，香炉里插着三炷香，已经烧了一半。
但陈九看见，那三炷香的烟，不是往上飘的，是往下沉的。
像被什么东西吸着，一直沉到地面，然后……飘进了里屋。
里屋的门帘是红色的，绣着鸳鸯戏水。
"那是什么地方？"
"是……是我娘的卧房。我爹死后，我娘就病了，一直在屋里躺着……"
陈九抄起桌上的茶壶，把凉茶泼在地上。水渍没有散开，而是像条蛇一样，蜿蜒着流向里屋的门帘，最后渗进了门槛缝里。
"拿黑狗血来，"陈九沉声道，"还有糯米，生石灰。另外，去把我包袱里的捞尸钩拿来。"
"陈师傅，您……您要干什么？"
"捞尸。"
陈九盯着那扇红色的门帘，"你娘已经不是你娘了。那东西借她的身，还魂呢。"
钱多宝吓得面无人色，连滚爬爬地出去准备。陈九独自站在屋里，从怀里掏出那片红叶，贴在门帘上。
叶子瞬间变得漆黑，像被火烧过，化为灰烬。
门帘无风自动，里面传来"咯咯"的笑声，像女人，又像婴儿。
"朱婉儿……"陈九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门帘后的笑声戛然而止。
然后，一个幽幽的声音飘出来，带着水汽，带着土腥味：
"陈家的后人……你终于来了……我等你……等了六百年……"
陈九握紧捞尸钩，钩子上的镇魂咒在发烫。
他知道，这不是钱多宝能掺和的事了。这是陈家的债，是守河人的劫，是六百年前就该了结的因果。
而今晚，暴雨将至。
那具红尸，要上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