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跟着他娘往山上走。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
前面出现一个山洞。
洞口很大,三丈高,两丈宽。
洞里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但他娘没停。
直接走进去。
江离跟上。
阿月拉着他的衣角。
洞里很黑。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但走了几步,前方出现光。
惨白的光。
不是灯。
是骨头。
满洞的骨头。
嵌在洞壁上,铺在地上,吊在洞顶。
全是人的骨头。
头骨,肋骨,腿骨,臂骨。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
它们在发光。
惨白的,微弱的,像将灭的烛火。
江离踩在骨头上。
咯吱咯吱响。
每踩一步,那些骨头就动一下。
像活的。
像疼的。
像在躲他。
但躲不开。
只能被他踩。
踩碎。
踩进更深的黑暗。
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
前方突然开阔。
是一个巨大的洞穴。
圆形的,直径百丈。
洞顶很高,看不见顶。
洞壁上,刻满了画。
一幅接一幅。
从左边刻到右边。
从洞底刻到洞顶。
全是同一个主题——
棺材。
第一幅:一口棺材从天而降。落在一座山上。山崩地裂,河水倒灌。
第二幅:棺材打开。里面走出一个人。不对,不是人。是东西。人头蛟身,浑身黑鳞。
第三幅:那个东西站在河边。手一挥,河水涌上岸。淹了村庄,淹了田地,淹了人。
第四幅:人们在水中挣扎。伸出手,喊救命。那个东西在笑。
第五幅:一个老人跪在那个东西面前。磕头。求它放过村民。那个东西摇头。
第六幅:老人站起来。转身。走向那些淹死的人。一个一个,把他们从水里捞出来。捞出来的,已经死了。变成尸体。
第七幅:老人把尸体排成一排。跪在它们面前。磕头。磕得头破血流。那个东西站在旁边看。还在笑。
第八幅:那些尸体动了。站起来。睁开眼。看着老人。老人也看着它们。哭了。
第九幅:老人走进一口棺材。棺材盖合上。那些尸体围着棺材,跪下。跪了一地。
第十幅:棺材沉入水底。沉进幽河。沉进最深的地方。那些尸体跟着沉下去。排成一排。站在棺材周围。守了一千年。
画到这里就没了。
江离站在最后一幅画前。
盯着那个走进棺材的老人。
那张脸,他认识。
是守将。
第一个守将。
那个跪着求河主的守将。
那个亲手把村民捞出来的守将。
那个走进棺材、再也没出来的守将。
“他是谁?”江离问。
他娘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湘西的守河人。”
“第一个守河人。”
“一千年前,河主降临。”
“要血祭湘西。”
“这个老人,是当时的村长。”
“他跪下来求。”
“求了一夜。”
“河主答应他——”
“只要他进棺材,就放过村民。”
“他进去了。”
“进去就再没出来。”
“那些村民,变成了水僵。”
“站在棺材周围,守着他。”
“守了一千年。”
江离沉默。
他看着那幅画。
看着那个老人的背影。
看着他走进棺材的那一刻。
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是怕?
是悔?
是解脱?
还是——
什么都没想?
“后来呢?”阿月问。
他娘低头看她。
“后来?”
“后来就有了这座城。”
“那些水僵守着棺材,棺材沉在水底。”
“水底慢慢变成河。”
“河慢慢变成幽河。”
“幽河慢慢变成现在这样。”
“一千年。”
“整整一千年。”
阿月眨眨眼。
“那河主呢?”
“它去哪了?”
他娘指着画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口更小的棺材。
藏在阴影里。
几乎看不见。
“它在那。”
“在那口小棺材里。”
“它用那个老人的命,炼了自己的身体。”
“炼了一千年。”
“炼成现在这样。”
“人头蛟身。”
“不死不灭。”
阿月看着那口小棺材。
很小。
小得像只能装一个婴儿。
但里面装着的,是最大的恶。
“那口棺材在哪?”
江离问。
他娘看着他。
“你确定要知道?”
“确定。”
“在地心最深处。”
“比刚才那口井还深。”
“深十倍。”
“深百倍。”
“深到没有光。”
“深到只有它自己。”
“深到——”
她顿了顿。
“进去就出不来。”
江离没说话。
他看着那幅画。
看着那口小棺材。
看着那个藏在阴影里的东西。
一千年了。
它在那里面。
炼自己的身体。
炼自己的魂。
炼自己的——
不死。
现在,它出来了。
从棺材里。
从地心。
从那一千年的黑暗里。
出来害人了。
“我要进去。”
他娘没拦他。
只是看着他。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可能会死。”
“知道。”
“可能出不来。”
“知道。”
“可能——”
“娘。”
江离打断她。
“我爹死了。”
“我娘死了。”
“阿月死了。”
“守将死了。”
“那些帮我的人,全死了。”
“就剩我一个。”
“你说,我怕死吗?”
他娘看着他。
眼眶红了。
但没有泪。
死了的人,流不出泪。
只有金色的光。
在眼里闪。
“好。”
“去吧。”
“娘等你。”
“等你回来。”
“等你——”
她说不下去了。
江离点头。
转身。
往洞穴深处走。
阿月跟上他。
“叔叔,我陪你。”
江离低头看她。
“你不怕?”
阿月摇头。
“不怕。”
“叔叔去哪,我去哪。”
“叔叔死,我也死。”
“反正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再死一次,也没什么。”
江离笑了。
伸手摸摸她的头。
“好。”
“一起走。”
两个人往前走。
走进那更深的黑暗。
走进那口小棺材。
走进那——
最后的战场。
身后,他娘站在那。
站在那些画前面。
站在那些骨头中间。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
喃喃地说——
“儿,一定要回来。”
“娘等你。”
“等你带阿月回来。”
“等你——”
“带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