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回到窝棚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他的窝棚搭在离渡口半里地的土崖下,是间茅草顶的土坯房,门口挂着串风干的红辣椒,还有一面铜镜——那是镇宅的,镜子对着黄河,能把水里的邪气反射回去。
陈九没进屋。他坐在门槛上,从怀里掏出个粗瓷碗,倒了半碗烧刀子,然后解开左眼上的布条。
布条上全是血。
阴瞳使用过度就会流血,像哭血一样。陈九盯着酒碗里自己的倒影,灰白的瞳孔在晨光下看起来像颗死鱼眼。他想起祖母临终前的那一夜。
那是十二年前的冬天,陈九刚满十二岁。
祖母躺在里屋的土炕上,屋里点着七盏油灯,按北斗七星的位置摆。灯芯是用尸油混了棉线搓的,烧起来有股说不出的腥味。陈九跪在炕前,看着祖母那张皱得像核桃的脸。
"九娃子,过来。"祖母的声音像拉风箱。
小陈九凑过去,闻到祖母身上那股味道——不是老人味,是河泥味,像刚从黄河底爬出来。祖母是上一代的捞尸人,也是陈家有记录以来唯一一个女捞尸人。
"睁眼看着奶。"
陈九睁大眼睛。祖母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旁边的油灯里蘸了一下,指尖沾了幽蓝的火。然后,她对着陈九的左眼,点了七下。
第一下,陈九觉得眼睛进了沙子,揉不得。
第二下,像有冰碴子刺进了瞳孔,疼得他眼泪直流。
第三下,他看见祖母的头顶飘着一团黑气,那黑气里有张人脸,在对他笑。
第四下,他看见墙角蹲着个穿红肚兜的小孩,正用手指挖墙皮吃。
第五下,他听见水声,滔滔的黄河水声,就在耳边。
第六下,他看见祖母的身体变得透明,皮肤下流动着不是血,是浑浊的黄河水。
第七下,祖母的手指停在他眼皮上,那团火灭了。
"记住了,"祖母的声音突然变得清亮,像年轻了四十岁,"这眼睛是债,咱陈家祖上欠了河神爷一只眼,后代得还。你见了鬼,别说话;见了尸,先点灯;见了……"
祖母的话没说完,那七盏油灯同时灭了。
屋里陷入绝对的黑暗。陈九听见"咕咚"一声,像有什么重物掉进了水里。等他摸黑点上灯,祖母已经走了,面容安详,嘴角带着笑,左手握着捞尸钩,右手攥着一枚铜钱。
那枚铜钱,和昨晚钱掌柜手里那枚,一模一样。
陈九从回忆里抽身,发现酒碗里的倒影在动。
不是他在动,是碗里的水面。明明没有风,酒却荡起了涟漪,一圈一圈,最后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陈九盯着那漩涡,灰白的瞳孔渐渐放大。
他看见了。
酒碗里浮现出一幅画面:浑浊的黄河水,水下三尺,钱掌柜的尸体正在下沉。他的嘴还是裂着的,但已经不再笑了,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度恐惧的表情,双手向上伸着,仿佛在抓什么救命稻草。
不,不是在抓。
陈九眯起眼,阴瞳刺痛中,他看清了——钱掌柜的手里,攥着一截红绸。
那红绸极长,像条血色的蛇,一直延伸到水底的黑暗中。而在那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灯光,也不是磷火,是一种青白色的、冷冷的光,像月光照在骨头上。
陈九想看得更清楚些,他凑近酒碗,几乎要把脸埋进去。
突然,一只苍白的手从酒碗里的水面伸了出来!
那手湿淋淋的,指甲发黑,五指成爪,直抓陈九的眼睛。陈九猛地后仰,后脑勺撞在门框上,瓷碗飞出去摔得粉碎。烧刀子洒在地上,腾起一阵白雾,雾里弥漫着那股甜腻的尸香。
"幻觉……"陈九喘着粗气,摸了摸左眼,指腹上全是血。
不是幻觉。
地上的酒液正在汇聚,像有生命一样,流成了一行字:
"三日后,红绸来"
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却透着股邪气。陈九盯着那行字,看着它慢慢渗入泥土,最后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块深色的湿痕,形状像只手。
陈九站起身,腿有点发软。他进屋翻出本黄历,手抖着算了算。三天后,阴历七月十八,是"红煞日",主大凶,忌动土、忌行船、忌……捞尸。
他合上书,从床底下拖出个樟木箱子。
箱子上的锁已经锈死了,陈九用捞尸钩撬开,里面是一叠叠泛黄的纸,还有几件旧物。最上面是张照片,民国时期的黑白照,一群人站在黄河边,中间是个穿长衫的老者,手里提着一串铜钱,眉心有一颗痣——和陈九一模一样。
那是陈九的曾祖父,最后一任"黄河捞尸人联合会"的会长。
照片下面是一本手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捞尸人禁忌录》。陈九翻开,书页脆得像饼干,霉味扑鼻。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
"红尸者,祭品也。红绸裹身,面贴铜钱,脚踝系铃,乃前朝河神祭之新娘。见之则避,触之则死。若不得已而捞之,需备三物:黑狗血、糯米一斤、祖传锁尸链。切记,红尸睁眼,黄河断流,鬼棺现世,万鬼夜行。"
陈九的手停在"锁尸链"三个字上。
他听过这东西。陈家祖上相传有件法器,叫"九节锁尸链",据说是用黄河铁牛的铁,混合了九代捞尸人的指骨铸成的。能锁僵尸,能捆水鬼,甚至能镇河妖。
但这东西在民国二十三年就失传了。那一年黄河决堤,陈家的祖屋被冲毁,锁尸链随着曾祖父一起消失在洪水中。
曾祖父的尸体后来找到了,手里紧紧攥着半根断掉的铁链。但另外半根,至今下落不明。
陈九合上册子,目光落在箱子最底层。
那里有个布包,包着个硬物。陈九取出来,层层揭开,里面是一面铜镜——不是门口挂的那面,是背面刻着八卦的铜镜,镜面已经模糊,但隐约能看见人影。
这是祖母留下的"照妖镜"。
陈九把镜子对准自己的左眼,灰白的瞳孔在镜中放大。他深吸一口气,念了段祖母教的咒语:"天清地明,阴浊阳清,开我法眼,得见真形……"
镜中的瞳孔突然收缩,然后猛地扩散。
陈九看见了自己的眼底——那不是眼球,而是一片浑浊的水,水里沉着那半根锁尸链!铁链上缠着水草,挂着贝壳,还有一张惨白的脸,正对着他笑。
那是他自己的脸。
陈九吓得差点扔掉镜子。再定睛看时,镜中恢复正常,只有他那张胡子拉碴的憔悴面容。
"锁尸链在河底……"陈九喃喃自语。
他终于明白了。曾祖父当年不是丢了锁尸链,是用它镇住了什么东西,然后和那东西一起沉在了河底。而现在,那东西要出来了,钱掌柜只是个传话的。
它要陈九去捞那具红尸。
因为陈家有阴瞳,因为只有守河人的后代,才能解开锁尸链的封印。
陈九把镜子包好,放回箱子。他走到门口,看着远处奔腾的黄河。朝阳照在水面上,泛起金色的波光,看起来平静祥和。但陈九的阴瞳看见,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淡淡的黑气,像张网,正慢慢收紧。
三天。
陈九摸了摸腰间的捞尸钩。他知道自己逃不过。这是命,陈家人世代守着黄河,黄河有事,他们就得顶上。
但他也不是等死的性子。
陈九回屋换了身干净衣裳,把祖母留下的铜钱串挂在脖子上,又揣了包糯米。他要去赵家镇,去钱掌柜家看看。钱富贵不是普通人,他是镇上的"问米人",专门给人通灵问鬼的。
一个问米人,怎么会死在黄河里?手里还攥着买命钱?
陈九锁上门,沿着土路往赵家镇走。路过渡口时,他看见老周头的船停在那里,船头上站着个人,穿件青布长衫,背对着他,长发及腰。
是个女人。
陈九的阴瞳没看见她身上有鬼气,但也没看见阳气。那人就那么站着,像幅画。
"摆渡吗?"陈九喊了一声。
女人缓缓转过身。
陈九的脚步骤然停住。
那女人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平滑的白皮,像被人活活剥了脸。但就在陈九眨眼的瞬间,那女人又恢复了正常——柳叶眉,丹凤眼,樱桃嘴,是个极美的妇人,正对他盈盈一笑。
"陈师傅,"女人的声音像银铃,"我家主人有请,三日后,老地方,捞一笔大生意。"
说完,她纵身一跃,跳进了黄河。
没有水花,没有声音,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陈九跑到岸边,水面平静如镜,哪还有半个人影。只有一片红色的落叶,从上游漂下来,打着旋,擦着陈九的脚尖,又漂远了。
叶子是红的,像血染的。
陈九捡起叶子,发现背面写着个小字:
"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