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老周的遗嘱
老周的遗嘱,是2007年夏天立下的。
那天江平接到老周的电话,让他晚上过去一趟。电话里老周没说什么事,只是说,你来,有话跟你说。
江平去了。
老周在书房里等他。桌上摆着茶,还有一份文件。
“坐。”老周说。
江平坐下。
老周把那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看看。”
江平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标题写着三个字:遗嘱。
他的手顿了一下。
老周靠在藤椅上,摘下眼镜擦着,说:“我今年六十七了。身体还行,但不知道哪天就不行了。有些事,得提前安排好。”
江平没说话,一页一页往下看。
看完,他抬起头。
“周叔,这……”
老周摆摆手:“别这那的。听我说。”
他把眼镜戴上,看着江平。
“这房子,我住了三十年。不大,但够住。留给你跟芳菲。律所那边,我已经办好了手续,法人转给你。那几个案子,还没结的,材料都在柜子里。老陈那几个同事,有事你可以找他们帮忙。”
江平听着,手攥着那份遗嘱,攥得紧紧的。
老周又说:“芳菲那边,我不担心。她有你。我就担心你。”
江平愣了。
老周看着他,眼睛在镜片后头亮得很。
“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能扛。有事自己扛,有苦自己咽。这样不行。人不是铁打的。”
江平没说话。
老周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我这辈子,干了几十年法官,见的事多了。见过好人没好报,见过坏人活千年。见过为了钱父子反目,见过为了权兄弟成仇。但我也见过——见过有人为了别人,把自己豁出去。”
他转过身,看着江平。
“你就是这样的人。”
江平站在那儿,眼眶红了。
老周走回来,拍拍他肩膀。
“遗嘱你拿着。我死了以后再打开。现在,就当没这回事。”
那天晚上,江平从老周家出来,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他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问他:“怎么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那份遗嘱递给我。
我看了,愣住了。
老周把房子留给江平。
把律所留给江平。
把他这一辈子攒下的东西,都留给江平。
我把遗嘱还给他。
他把遗嘱叠好,放进贴胸的口袋里,跟那张准考证放在一起。
那之后,江平去老周家去得更勤了。
不是去读书,是去看他。陪他说话,陪他下棋,陪他喝酒。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是坐着,看着老周在那棵槐树底下晒太阳。
老周有时候嫌他烦,说:“你天天来干嘛?没事干?”
江平说:“没事。”
老周瞪他一眼,但嘴角是笑的。
那年夏天快结束的时候,老周病了。
不是大病,就是感冒,但拖了很久没好。江平让他去医院,他说不用,躺躺就好。躺了一周,还是没好。
江平急了,把他送进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不是感冒。是肺上的问题。老周抽了一辈子烟,肺早就坏了。
医生说要住院观察。
老周不愿意,说住院花钱。江平说我掏。老周说你掏什么掏,你那点钱留着娶媳妇。江平说我娶媳妇还早,你先住。
老周最后还是住了。
住院那段时间,江平天天去。
早上先去律所处理案子,下午去医院陪老周,晚上回来接着干活。有时候忙到半夜,就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眯一会儿。
我去看过一次。
老周躺在病床上,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好。看见我进来,他笑了笑,说:“苏锐,你怎么来了?不是在偏远派出所吗?”
我说:“请假来的。”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江平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削得很慢,皮削得厚厚的,果肉削得薄薄的。老周看着,笑了:“你这手艺,还不如我自己削。”
江平没说话,继续削。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江平忽然说:“苏锐。”
“嗯?”
“老周这回,可能真不行了。”
我愣住了。
他低着头,走得慢。
“医生跟我说,他的肺,坏了大半。抽烟抽的。”
我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说:“他说,还有半年。最多一年。”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红红的。
那年秋天,老周出院了。
不是好了,是治不好了。医生说,回去养着吧,想干什么干什么。
老周回到那个小院子,躺在那棵槐树底下,晒太阳。
江平还是天天去。
陪他说话,陪他下棋,给他做饭,给他洗衣服。老周有时候嫌他烦,有时候不说话,就那么躺着,看着他忙来忙去。
有一天,老周忽然说:“江平。”
“嗯?”
“你那个兄弟,陈耀东,怎么样了?”
江平愣了一下,说:“还在里头。”
老周点点头,看着天上的云。
“他还有几年?”
“十年。”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等他出来,你带他来见我。”
江平说:“好。”
老周笑了笑,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江平回来,坐在床边,很久没说话。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老周想见陈耀东。”
我愣了。
他说:“他说,等他出来,带他来见我。”
我听着,心里堵得慌。
那年冬天,老周病重了。
江平把他送进医院,这回再没出来。
我去看他那天,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戴着氧气罩,呼吸的时候,发出呼呼的声音。
江平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老周看见我进来,眼睛动了动。
我走过去,站在床边。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苏锐,好好干。
我点点头。
他笑了。
那笑,跟他以前一样。
那天晚上,老周走了。
江平在病房里守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出来的时候,眼睛肿着,但没哭。
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我。
“苏锐,老周走了。”
我点点头。
他又说:“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江平,律所交给你了。别给我丢人。”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老周家。
那个小院子,那棵槐树,那间书房,那些书,那些卷宗,那些老周用了一辈子的东西,都还在。
只是老周不在了。
江平站在书房里,看着那些书架,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贴胸的口袋里,拿出那份遗嘱。
打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放回去,跟那张准考证放在一起,跟陈耀东的那些信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没说话。
就坐在老周的藤椅上,看着窗外那棵槐树。
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我坐在旁边,陪着他。
坐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