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葱岁月（12）
又到了放暑假的时候。放假后的第一件事，我就琢磨找个什么理由去看望英子。我不能对爸妈说要去看望英子，必须要先找个去看望姥姥的借口。以前我都是跟爸妈一起去看望姥姥、姥爷，自从英子家下放到农村，我才开始自己去三舅家。如果去得太频繁，必然会引起爸妈的怀疑，何况去三舅家看望姥姥的借口已经用过好几次了。如果对爸妈说我想去姑姑家玩几天，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爸妈未必会相信。
正当我一筹莫展时，有一天奶奶从老叔家回来，对爸说：“老家有人看到你三姐和你三姐夫去县医院看病，也不知道他俩是谁病了。让小龙去他三姑家看看是怎么回事，回来告诉我一声。我岁数大了走不动。”
爸说：“明天我就让小龙去。”听爸这样说，高兴得我半宿没睡好觉。第二天，妈给了我两块钱，五个面包票，让我领五个面包带给三姑。奶奶给了我三块钱，让我坐车去，早去早回。
随着家里添人进口，日子越来越紧巴，妈很少给我零花钱，我常常兜里一分钱也没有。好不容易见到钱，我舍不得花，悄悄对妈说：“去三姑家我就不坐车了，省下钱以后买点什么。给我一张面包票，我领个面包路上饿了时吃。”
“你是不是又要去找英子？”妈问。
“三姑家离我三舅家没多远，我想顺便去看看我姥和姥爷。”我说。
“你心里想啥我还看不出来？”妈说完打开箱子，找了半天，才找出一张面包票。“你爸胃病犯了，上个月也没上几个班，就剩下这一张面包票了。你要是去你姥家，就给你姥买点什么吧。”
我接过面包票，到矿上领了六个面包放在兜子里，还灌了一瓶水。第二天吃过早饭我就步行去三姑家。
到了三姑家，我说：“我奶听说有人看见你和三姑父去县医院看病，急得不得了，想自己来又走不动，让我来看看，你和三姑父谁病了？
三姑说：“你三姑父说他腔子疼，你姐说可能是肝炎犯了，让你三姑父去县医院检查。到县医院检查以后，大夫说肝功正常，是干活累的胸疼。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回去告诉你奶和你爸，我和你三姑父都没事，让他们放心。”
“你和三姑父没事就好。”说完我把带来的六个面包留下一个，拿出五个面包递给三姑，“我妈让我给你们带来五个面包。”
见三姑和三姑父都没事，我也不着急了，在三姑家住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吃过早饭，我对三姑说我得马上回家，把三姑父的情况告诉奶奶和爸爸。可是上了公路以后，我却向北走，去永安看望英子。一路上我一直琢磨，书包里只有一个面包，看望姥姥、姥爷也不能只拿一个面包，另外看望英子也不能空手，可我兜里的这点儿钱也买不了什么。突然看到离路边不远的地方有一片香瓜地，地里有个窝棚，我马上有了主意，走进了窝棚。窝棚里有个老头，我对他说：“大爷，我从城里来，走得又渴又累，卖我几个香瓜解解渴行不？”
老头看看我，说道：“队里不让我私自卖瓜。看你汗巴流水的，就给你摘一个，不要钱了。”
“你老心眼儿真好！”说着我从兜里掏出两块钱，“我要去看我姥姥，兜里就这两块钱了，你就卖我几个，我送给姥姥尝尝。这里只有咱俩，你卖给我几个瓜，我不说，别人也不知道。”
“你这孩子还挺孝顺。”老头说。“我到地里给你摘几个熟透的瓜。”说完他提着筐进了瓜地，给我摘了七个香瓜。 “我这里没有秤，这七个瓜足有七，八斤，你不吃亏。”
我千恩万谢地接过香瓜，塞进书包里。虽然渴得嗓子冒烟，我也没舍得吃一个，继续赶路。
还没到去英子家的路口，就看见几个小姑娘挎着筐从屯子里出来，我以为英子也在其中，心里正高兴，却听到一个小姑娘说：“是不是又来找杨巧英？”
“我不是来找杨巧英的，我是去我舅舅家路过这里。”我说。
“这么巧，每次都路过这里。”有个小姑娘说。“你今天运气不好，杨巧英没和我们在一起，她到河边洗衣服去了。”说着小姑娘朝一片苞米地一指。
我朝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在一片绿油油的庄稼地边上有一条小路，没有她说的河。
有个小姑娘说：“还说不是找杨巧英，那你朝那边看什么？”
“你们净骗我，杨巧英在哪儿呢？”我说。
“从苞米地旁边过去，就看到了。”有个小姑娘说。
见小姑娘们说说笑笑地走远了，我下了公路，走上苞米地旁边的小路。小路的尽头是一条河，河边有几棵柳树，英子正坐在一棵树下洗衣服。我喊了一声：“英子！”
英子抬起头，见是我，脸上马上绽放出笑容，站了起来，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刚才在路上遇到了你们屯的一群小姑娘，她们说你在这里洗衣服，我就直接来找你，没去你家。”
英子说：“这几天只要没事，我就去客运站看看。现在长途汽车还没到，你怎么先到了？”
“我是从我三姑家来的。”我说。“你怎么没和她们去采蘑菇？”
“这不是夏天了吗，晚上不用盖棉被，我妈把棉被拆了，让我拿到河边来洗。”
“你累了吧？”我问。“我买了几个香瓜，还带来一个面包，吃完我帮你洗。”
“我也刚来。”英子说。“现在才十点多，我不饿，也不用你帮我洗，你在这里陪着我就行。等一会儿饿了咱们再吃。”
“行。”我在英子身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看她洗被。
英子搓一会儿，用棒槌砸一会儿。洗完交给我，我接过来拧干，摊在河边的草地上晾着。
我想起了她上次去我家的事，问道：“上次你去我家是不是为了调查我们班有没有和我好的女生？”
“你别胡说！”英子说。“我可不是小心眼的人。那天我就是要去看看你，没有别的意思，你别把好心当成驴肝肺。”
我想把赵金凤对我说的那些话告诉她，又怕她下不来台，于是说道：“你放心好了，除了你，我对别的女生一点儿都不感兴趣。”
“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话！”英子从脸红到脖子。
“我要是说假话，天打五雷轰！”
“光说没用，要看你的实际行动。”
“昨天来之前，我厚着脸皮向我妈要了一张面包票，领了一个面包给你带来了，路上饿了我都没舍得吃。这还不够诚心吗？”
“还行吧。”英子红着脸说。
“已经晌午了，咱们把面包吃了吧。”说着我拿出面包和两个香瓜，在河里把香瓜洗干净。
“你还买香瓜了，太好了！”英子高兴地说。“不洗了，咱们先吃香瓜和面包，吃完了再洗。”
我把面包递给英子，说道：“我可一直都没忘小时候我答应你的事，每次来都想方设法给你带面包。你说过的话可不能不算数。”
“你每次来都要提这件事，好像我说话不算数似的。”
“你每次只是说你心里有数，一次也没有明确向我保证过你说话肯定算数，我心里没底。”
“我还得怎么向你保证？”说完英子轻轻地在我肩膀上打了一拳。
“现在咱俩还没到能结婚的时候，这件事暂时不跟你叫真。”我说。
“到了能结婚的时候，你说哪天结婚，我哪天就去你家，这还不行吗？”英子红着脸说。
英子的话让我心里有了底，说道：“这还差不多。”
“这回你可以把心放到肚子里了吧？”英子又在我的肩头打了一下。“这点儿事你念叨多少遍了？”
英子分面包的时候，我说：“小时候分面包，都是我给你多少，你吃多少，现在我把面包交给你，你可要公平分配，不能给我大块，你留小块。”
“那咱俩就一人一半。”英子把面包从中间分开，递给我一半。
“这还差不多。”我说。
吃完面包，我拿出一个香瓜到河里洗干净，然后掰开，递给英子一半，我自己吃一半。吃完一个，我又拿出一个香瓜，洗干净掰成两半，递个英子一半。吃完，我还想再拿出来一个，英子说：“我可不吃了，都要把我撑坏了。剩下的香瓜你带给你姥姥吧。”
我只好把香瓜收了起来。休息一会儿，我们又开始洗被子。一边洗一边聊了起来，我问道：“那本《生理卫生》你看过了吗？”
“看过了。”英子说。
“有什么感想？”我问。
“挺长知识的。”英子说。“以前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男孩女孩为什么十三四岁身体会发生变化。以前我还以为男女睡在一个被窝里就会有孩子。”说完英子笑了。“书我看完了，明天还给你。”
英子洗完了被，我们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把被里和被面摊在草地上晾着。我们一边等着晾干，一边海阔天空地聊着。看来那本书对英子影响很大，她好像变得大方了，谈论男女之间的事不再扭扭捏捏的了。
庄稼地旁边的小路通向河对岸，不时有人踩着石头过河，到对岸的屯子去。有人过河时不停地打量我们。有一对年轻人经过时，男子打趣道：“这小两口儿挺能干！”
女的说：“你看人家，男女一起洗衣服。你懒得屁眼儿生蛆，什么也不帮我干。”
听了两个人的对话英子满脸通红，说道：“这两个人啥眼神，看不出来咱俩才十多岁。”
“也许他们是故意那样说，逗咱们。”我说。
“不能待在这里了，说什么的都有。”说着英子开始收拾被子。“没干的拿回家去晾。”
我看看太阳，已经偏西，对英子说：“我就不跟你去你家了，直接去我三舅家。”说完我们离开河边，朝公路走去。
英子突然问道：“你不愿意去我家，是不是怕我爸？我家没搬家时，我爸在家，你从来都不去我家。”
“没有的事。”我否认道。
“别嘴硬了。”英子说。“你还能总躲着我爸？你家刚搬到矿山时，我爸是有点儿看不起你家。可现在我家也是农村人了，他也变了。前些日子我爸我妈唠起在矿山时的事，说你爸你妈为人实在，热心肠。我爸还说，以后再进城去要去你家看看。”
“要是你爸对我没有成见，再来时我就直接去你家。”
“明天上午你有事吗？”英子问。
“没事。”我说。“我正发愁找什么借口去你家呢。”
“明天去我家咱俩也不能长时间单独在一起。”英子说。“咱俩在一起时间长了，就算我妈不说啥，我爸也会有想法。明天上午你不用去我家，我跟我妈我爸说我上山采蘑菇，你在屯子外的路口等我，咱俩躲到山上去，就没有人知道了。”
“这个办法好。”我说。“明天我就对姥姥说，我采点儿蘑菇带回家。”
“这次能多住几天吧？”英子问。
“明天我必须回去。我爸本来是让我去三姑家看望三姑父的，我却跑到这里来了，我奶和我爸等着听信呢。”
“明天我还到车站去送你。”英子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