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订婚宴
江平和林芳菲的订婚宴,是2007年春天办的。
说是订婚宴,其实就是老周在自家院子里摆了两桌,请了几个亲戚朋友。没有婚纱,没有戒指,没有那些城里人讲究的排场。就是一挂鞭炮,一桌酒菜,几个知根知底的人,坐在一起吃顿饭。
那天早上江平四点就醒了。
他躺在那张小床上,看着屋顶那块破洞。天还没亮,窗外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声狗叫。
他睡不着。
我被他翻身的声音吵醒,迷迷糊糊问:“几点了?”
“还早。你睡。”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出了门。
天亮的时候,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条红双喜烟,两瓶洋河大曲。
“买的什么?”我问。
“烟酒。”他把东西放下,“老周说烟酒他准备,我说我来。”
我看看那两条烟,两瓶酒。不是什么高档货,但对他们来说,得花不少钱。
“哪来的钱?”
他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他把上个月接的那个案子的律师费,全拿出来了。那个案子他打了三个月,赢了,当事人给了一千块。他本来要存着给陈耀东出来以后用的。
那天上午九点,我们去了老周家。
老周家在城西一条老巷子里,是个小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有棵槐树,春天刚发芽,嫩绿嫩绿的。树下摆着两张圆桌,铺着一次性的塑料桌布,上头放着瓜子花生糖果。
老周在厨房里忙活,油烟味儿飘得满院都是。他请了个帮忙的,是巷口开饭馆的老李,两人在里头煎炒烹炸,锅碗瓢盆响成一片。
林芳菲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红毛衣,头发盘起来,脸上带着笑,招呼来的客人。
她看见我们进来,迎上来。
“来了?”
江平点点头。
她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
“买的什么?”
“烟酒。”
她接过去,看了看,又看看江平。
“不是说我爸准备吗?”
江平说:“我买的也一样。”
林芳菲看着他,没说话。但那眼神,什么都说了。
她把东西拿进去,出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江平问:“怎么了?”
她摇摇头:“没事。”
那天来的客人不多,都是老面孔。
老周的几个老同事,都是法院退休的,头发都白了,坐在一起喝茶聊天。林芳菲在法援中心的同事,来了三四个,都是年轻人,围在一起说笑。江平在律所认识的朋友,也来了几个,带着家属孩子。
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大概是邻居什么的。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老周从厨房里出来,围裙都没解,就端着酒杯开始招呼。他今天高兴,话比平时多,脸上笑就没断过。
“老陈,喝!咱俩多少年没喝了?”
“小李,你媳妇呢?怎么没带来?”
“哎呀,这是你家小子?长这么大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想起那个破船底,想起海边的月光,想起我们三个跪在沙滩上说的那些话。
那时候谁能想到,会有今天?
开席的时候,老周端着酒杯站起来。
他看了看在座的人,又看了看江平和林芳菲,清了清嗓子。
“今天是我闺女订婚的日子。在座的都是自家人,我就不说那些虚的了。”
他顿了顿。
“江平这孩子,我跟了六年。从我第一次在大排档见他,到现在,六年了。六年里,我看着他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毛头小子,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看了看江平。
“他苦过,穷过,被人踩过。但他没趴下。他站起来了,站得直直的。”
江平低着头,没说话。
老周又说:“芳菲是我唯一的闺女。她从小没了妈,我一手带大的。她傻,认死理,接的案子都是没钱拿的,干的活都是吃力不讨好的。但我不拦她。因为那是对的。”
他举起杯。
“今天,我把她交给江平。我放心。”
说完,他把酒干了。
在座的人都跟着干了。
江平站起来,端着酒杯,看着老周。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老周摆摆手:“行了,别说了。喝酒。”
江平把那杯酒干了。
接下来就是喝酒。
老周那几个老同事,都是酒场老手,轮番上来敬酒。江平不会喝,但今天不能不喝。一杯接一杯,脸越来越红,话越来越少。
林芳菲在旁边看着,急了,站起来替他挡。
“陈叔,他真不能喝,我替他。”
老陈头摆摆手:“你替他?你替他喝三杯。”
林芳菲端起酒杯就喝。
三杯下去,脸也红了。
江平看着她,眼眶红了。
那天喝到下午三点。
酒喝完了,菜吃完了,客人散了。院子里只剩我们几个。
老周喝多了,靠在椅子上打盹。林芳菲靠在江平肩膀上,脸通红,眼睛半睁半闭。江平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怕吵醒她。
我坐在旁边,看着天上的云。
春天的云,淡淡的,慢慢地飘。
江平忽然说:“苏锐。”
“嗯?”
“你知道我今天最想谁吗?”
我说:“陈耀东。”
他点点头。
他看着天,说:“我给他写信了。半个月前寄的。不知道他收没收到。”
我说:“收到了。他肯定收到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
我说:“因为他是陈耀东。”
江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比那天下午的阳光还亮。
林芳菲在他肩膀上动了动,迷迷糊糊问:“笑什么?”
江平低头看着她,说:“没什么。睡吧。”
她又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老周醒了酒,把我们叫进屋里。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头是一个玉镯子,成色不算好,但看着有些年头了。
他把镯子递给林芳菲。
“这是你妈留下的。她走的时候说,等闺女出嫁,给她戴上。”
林芳菲接过来,手有点抖。
老周看着江平,说:“小子,我闺女交给你了。你好好待她。”
江平点点头。
他接过那个镯子,小心翼翼地给林芳菲戴上。
林芳菲看着手腕上的镯子,眼泪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老周家。
躺在那张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着陈耀东。
想着他在监狱里,知不知道今天的事。
想着他收到那封信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想着他说过的那句话——等出来,给江平当司机。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那棵槐树一片银白。
我翻个身,闭上眼睛。
陈耀东,你在里头好好的。
江平订婚了。
等你出来,喝他的喜酒。
第二天一早,我要回偏远派出所。
江平送我到大路口。
他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旧夹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苏锐。”
“嗯?”
“那边冷,多穿点。”
我点点头。
他又说:“过年回来,咱们再聚。”
我说:“好。”
我上了那趟回偏远派出所的中巴车。
车开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看着车开走的方向。
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我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想着昨天的事。
想着江平的笑。
想着林芳菲手腕上那个玉镯子。
想着老周说的话——我放心。
车颠了一下,我睁开眼。
窗外是越来越荒的地,越来越少的房子。
但心里,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