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尘埃落定之前(29-32)
29.第一次争吵
江平跟林芳菲的第一次争吵,是因为一个案子。
2006年秋天,林芳菲接了个拆迁户的案子。不是她以前那种小案子,是大的——那片棚户区最后剩下的几十户,开发商要强拆,他们不肯走。
林芳菲代表他们,跟开发商打官司。
案子打到一半,出事了。
那天半夜,有人往林芳菲家的窗户里扔砖头。玻璃碎了一地,砖头落在她床上,差一点就砸到人。
老周第二天一早打电话给江平,声音都变了。
江平赶过去的时候,林芳菲正在屋里收拾碎玻璃。她穿着件旧毛衣,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表情。
江平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收拾。
江平走进去,蹲下来,跟她一起捡。
捡完了,他问:“报警了吗?”
林芳菲摇摇头。
“为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扇破了的窗户。
“报警有什么用?开发商有的是钱,有的是人。警察来了,问几句,走了。下次他们换个法子来。”
江平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芳菲没说话。
江平说:“案子别打了。”
林芳菲转过头,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案子别打了。”江平的声音很平静,“再打下去,下次扔的不是砖头,是别的。”
林芳菲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知道那些住户是什么人吗?”
江平没说话。
“他们在这座城市待了二十年,三十年。有的在这儿出生,在这儿长大,在这儿结婚生子。他们没有户口,没有房子,没有钱。就只有这片棚户区,是他们最后的落脚点。”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开发商给的那点钱,够干什么?够买一间厕所。他们搬走了,去哪儿?睡大街?”
江平说:“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我别打了?”
“我是怕你出事。”
林芳菲看着他,眼眶红了。
“江平,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接这个案子吗?”
江平没说话。
“因为我爸。他当年也打过这种官司。那些没钱的,没权的,没人替他们说话的人,他一个一个帮。他说,法律是刀,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他救了一辈子。”
她顿了顿,声音哑了。
“我现在做的,就是他做过的事。”
屋里安静了。
江平站在那儿,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说:“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我别打?”
“我不是让你别打。我是让你别一个人打。”
林芳菲愣了。
江平说:“这个案子,我跟你一起打。”
那天晚上,江平没回去。
他在林芳菲家里坐到天亮。
他们把案子的材料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哪些证据,哪些证人,哪些法律依据,哪些可能的漏洞。一条一条列,一个一个对。
列完了,天亮了。
林芳菲靠在椅子上,看着他。
“江平。”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江平想了想,说:“因为你是对的。”
林芳菲愣了一下。
江平说:“那些住户,是得有人替他们说话。你替他们说,是对的。”
他顿了顿,又说:“我当年学法律,就是想做这个。”
林芳菲看着他,眼睛亮得很。
那天之后,江平跟林芳菲一起办那个案子。
白天在律所接别的案子,晚上去棚户区跟住户开会。周末跑法院,跑拆迁办,跑开发商那边,递材料,交涉,谈判。
老周有时候也去,坐在旁边,不说话,就是看着。
有一次他跟我说:“苏锐,你看他们两个。”
我看了看。
江平在跟住户说话,林芳菲在旁边记。两个人挨得很近,有时候头碰头,有时候对视一眼。
老周笑了。
“挺好。”
那案子打了半年。
半年里,开发商换了两拨律师,法院开了三次庭,拆迁办下了四次最后通牒。住户们扛着,林芳菲扛着,江平也扛着。
半年后,判决下来了。
住户们赢了。
不是全赢,是赢了关键的部分——开发商不能强拆,必须按市场价赔偿。那几十户人家,终于有了个说法。
宣判那天,林芳菲从法院出来,站在台阶上,笑了。
江平站在她旁边,也笑了。
那天晚上,老周请客。
还是那家小饭馆,还是那几个菜,还是那瓶散装白酒。
林芳菲喝多了,脸通红,话也多了。
她拉着江平的手,说:“江平,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江平摇摇头。
她说:“你明明什么都懂,但从来不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你明明可以不管,但你管了。”
江平没说话。
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老周在旁边看着,笑而不语。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江平走得慢。
月亮很亮,照得巷子里白花花的。
他走几步,停一停,抬头看看天。
我跟在旁边,没说话。
走了很久,他忽然说:“苏锐。”
“嗯?”
“她说她佩服我。”
我说:“听见了。”
他又说:“我其实也佩服她。”
我没说话。
他站住了。
站在巷子中间,月光照在他脸上。
“苏锐,”他说,“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没想过会有人这样。”
“哪样?”
他想了想,说:“这样……愿意跟我一起扛事。”
我看着他的脸。
那脸上有笑,有泪,有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