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浮灯
黄河在老鸦渡拐了个弯,弯得像把镰刀。
陈九蹲在渡口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下,蓑衣上的水珠成串往下淌。不是雨,是河雾。阴历七月十五的河雾重得能拧出水来,贴在皮肤上,凉飕飕地往毛孔里钻。
他摸出怀里的黄铜烟锅,填上旱烟,却没点。捞尸人有三不点:雷雨天不点,见尸不点,子时后不点。现在刚过子时,河面上浮着一层惨白的雾,正是阴阳交界的时候。
"九哥,回吧。"
对岸传来沙哑的喊声,是摆渡的老周头。那盏挂在船头的马灯在雾里晕开一团昏黄,像只半睁的黄眼。
陈九没应声。他看得见老周头看不见的东西——就在渡口下游三十丈,水面上浮着三点绿火,忽高忽低,那是"引路灯",溺死鬼在找替身。寻常人见了以为是磷火,陈九知道,那是亡魂的指甲在发光。
他左眼跳了跳。
陈九的左眼与常人不同,瞳孔是灰白色的,像蒙了层翳。村里老人说这叫"阴瞳",是胎里带的,也有人说是他祖上捞尸捞多了,冲撞了东西,报应在后代身上。只有陈九自己清楚,这眼睛是祖母临终前"过"给他的——用一根银针,蘸着尸油,在眼皮上点了七下。
那之后,他就能看见亡魂。
河雾忽然浓了。陈九眯起眼,灰白的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他看见引路灯后面拖出长长的水痕,像有人在水下游泳,速度极快,直奔东岸那片芦苇荡。
"不对劲。"
陈九站起身,蓑衣摩擦发出沙沙声。他解下腰间的麻绳,绳子末端系着个黄铜钩,钩子是三棱的,每个棱面都刻着镇魂咒——这是陈家祖传的"捞尸钩",传了五代,钩过不下千具尸体,却没沾过一丝锈。
三捞三不捞。陈九心里默念祖训。
捞男不捞女,捞死不捞生,捞单不捞双。这是行规,也是保命符。黄河里的东西邪性,尤其是女人,死了怨气重,捞上来容易惹祸。但今晚漂过来的这东西,陈九还没看清,就觉得后颈发凉。
阴瞳在发烫。
他脱下草鞋,赤脚踩进浅滩。黄河水浑浊,泛着土腥味,水温比气温低得多,像无数根冰针在扎。陈九往前趟了三步,水漫到膝盖,他停住了。
水面下三寸,漂着一缕头发。
那头发极长,黑得发绿,像水草一样散开,随着暗流起伏。陈九的钩子悬在水面上,没急着下手。他先念了段《渡亡经》,声音压得极低,怕惊了水下的东西。
"天地自然,秽炁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念到第三句,那缕头发突然动了。不是被水冲的,是主动的,像手一样,朝着陈九的脚踝卷过来。陈九早有准备,左脚一蹬,右脚踩着水退了半步,同时钩子往下一沉,钩住了那团头发。
沉。
异乎寻常的沉。
陈九胳膊上的青筋绷了起来。这具尸体至少有两百斤重,可漂在水上的尸体应该轻得多——那是浮尸,肚子里有气。除非……
除非这东西不想上来。
"上来!"陈九低喝一声,左脚蹬地,腰马合一。这是他祖传的"起尸式",讲究个巧劲,能把水下三百斤的沉尸硬生生挑上来。
水面炸开一团黑泥。
尸体被甩上浅滩的瞬间,陈九闻到了一股味。不是尸臭,是香味,甜腻腻的,像放久了的桂花糕。他心头一紧,这是"尸香",只有死了三年以上、埋在不透风的地底、又突然被水泡发的尸体才会有。
可眼前这具尸体,穿着现代人的衣裳——靛蓝的土布褂子,黑裤子,脚上一双纳底布鞋。脸朝下趴着,后脑勺光秃秃的,是个男人。
陈九没急着翻面。他先掏出五枚铜钱,按五行方位摆在尸体周围,又摸出一把糯米,撒在尸身四周。糯米落上去,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像落在了烧红的铁板上。
"借道不走,留钱买路。"
陈九从怀里摸出张黄纸,纸上用朱砂写着"买路钱"三个大字,压在尸体右手下。这是规矩,捞尸人挣的是死人的钱,得先把买路钱给了,免得亡魂纠缠。
做完这些,他才蹲下身,用钩子挑起尸体的下巴,翻过来。
借着老周头那盏远远的马灯,陈九看清了尸体的脸。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面皮肿胀发白,五官却保存得极好,甚至能看出生前的富态。最诡异的是,这人在笑。嘴角咧着,露出两排整齐的黄牙,眼睛半睁,瞳孔已经散成了灰白色——和陈九的左眼一模一样。
陈九的钩子"当啷"一声掉在石头上。
他认识这张脸。
三天前,这人还在渡口请他喝过酒。是上游五十里,赵家镇的富户,姓钱,人称钱掌柜。钱掌柜说要去省城探亲,怎么会死在黄河里?还死成了这副模样?
阴瞳突然刺痛。
陈九捂住左眼,右眼看见钱掌柜的尸体周围,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手印。那些手印是青黑色的,只有婴儿大小,从尸体身下伸出来,抓着沙地,似乎想把钱掌柜拖回水里。
"水猴子……"
陈九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普通的溺亡,是被东西缠住了。水猴子拖人,是为了找替身,可钱掌柜身上这层尸香,分明死了不止三天。
除非,他在水里泡了三年,三天前才刚死。
这想法让陈九后背发毛。他顾不上规矩,用钩子挑起钱掌柜的右手——那只手紧紧攥着,指关节都攥白了。陈九费了老大的劲,才掰开那三根僵硬的手指。
手心里,一枚铜钱。
不是买路钱,是那种外圆内方的古钱,钱文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但陈九的阴瞳看得清楚,钱上缠着一丝黑气,像条小蛇,正顺着他的钩子往上爬。
陈九猛地撒手,铜钱掉在沙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枚钱,正面朝上,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是老钱。
陈九认识这种钱。民国的时候,黄河发大水,漂下来一具穿着前清官服的尸体,手里就攥着这种钱。他爷爷那辈人管这叫"买命钱",
"九哥!捞上来了吗?"
老周头的船靠了岸,老头子披着蓑衣跳下来,提着马灯往这边照。灯光扫过钱掌柜的脸,老周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操……"老周头的烟袋锅掉在了泥地里,"这是……钱富贵?"
"您认识?"陈九没捡那枚钱,用钩子指着。
"三天前,他包了我的船去对岸。"老周头的声音发颤,"当时他就坐在你现在站的地方,说……说有人在水底下喊他名字。"
陈九的阴瞳突然剧烈疼痛,他捂住眼睛,透过指缝,看见钱掌柜的尸身正在发生变化。那张笑着的脸,嘴角越咧越大,一直裂到了耳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牙齿——那不是人类的牙齿,是细密的、尖利的,像食人鱼。
"退后!"
陈九一把推开老周头,同时抄起地上的买路钱黄纸,啪地贴在钱掌柜的额头上。纸遇尸即燃,幽蓝色的火苗窜起半尺高,钱掌柜的尸身在火中剧烈抽搐,发出"咯咯"的声响,像骨头在摩擦。
更诡异的是,那枚掉在地上的铜钱,开始在地上打转,越转越快,发出"嗡嗡"的震颤声。
陈九知道,这是"引路钱"要带他走。
他咬破右手食指,将血滴在捞尸钩上,钩子瞬间变得滚烫。陈九高高举起钩子,对着钱掌柜的天灵盖,狠狠刺下!
"陈家镇河,诸邪退散!"
钩子入颅的瞬间,黄河上游传来一声闷雷。不是天上的雷,是水里,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翻了个身。水面陡然升高,浑浊的浪头卷着白沫扑上浅滩,把两具尸体——钱掌柜的,和那枚旋转的铜钱——同时卷回了河里。
陈九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手里只剩那根麻绳。
老周头在岸上喊什么,他听不清。他的阴瞳里,只剩下那枚铜钱在水底翻滚的画面,钱文朝上,清晰地刻着四个小字:
"开元通宝"
但在陈九眼里,那四个字在扭曲,变形,最后变成了:
"红尸将现"
浪头退去,浅滩上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陈九知道,钱掌柜不是来求救的,是来传话的。
黄河底下,有东西醒了。
而且,它盯上了陈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