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监狱图书馆
陈耀东在监狱图书馆待着的事,是江平第三次去看他的时候才知道的。
那是2006年春天,陈耀东进去的第四个年头。江平托老王的关系,又进去看他。
这回见面的地方不一样了。不是以前的探视室,是监狱里头的一个小房间。房间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上装着铁栏杆。
陈耀东被带进来的时候,江平差点没认出来。
他胖了点,白了点,头发长长了,梳得整整齐齐。穿着囚服,但洗得很干净。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
他在江平对面坐下,笑了笑。
“怎么,认不出来了?”
江平愣了半天,才说:“你变了。”
陈耀东点点头:“是变了。在里头没事干,就看书。”
“看书?”
“嗯。监狱里有个图书馆,不大,就一间屋,但书不少。我天天去,一看就是一天。”
江平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陈耀东笑了:“怎么,不信?”
江平摇摇头:“不是不信。是……没想到。”
陈耀东靠在椅背上,说:“我也没想到。刚进来的时候,天天想死。后来有一天,实在没事干,就去图书馆转了转。看见一本书,讲法律的。翻开一看,里头写的那些东西,你跟我念叨过。”
他顿了顿,又说:“我就想,既然你在外头学,我在里头也学学。等你来给我翻案的时候,我也能听懂你说什么。”
江平愣了。
陈耀东看着他,说:“怎么了?”
江平摇摇头,眼眶红了。
“没怎么。”他说,“就是……挺好。”
那天他们聊了很久。
陈耀东说他看了哪些书,刑法的,刑事诉讼法的,证据法的。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看不懂的就放着,过几天再看。
江平说,你慢慢看,看懂多少算多少。
陈耀东点点头。
临走的时候,江平站起来。
陈耀东也站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那张桌子。
陈耀东忽然说:“江平。”
“嗯?”
“谢谢你没忘了我。”
江平没说话。
他转身走了。
走出那扇门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回去,江平跟我讲了陈耀东的事。
我听完了,半天没说话。
他在监狱图书馆看书。
学法学的书。
等着江平去给他翻案。
我说:“他会出来的。”
江平点点头。
那年夏天,江平又去看陈耀东。
这回他带了一包书。
不是他自己那些,是新买的。刑法释义,刑事诉讼法教程,证据法学。一本一本,崭新的,用塑料布包着。
老王帮忙带进去的。
出来的时候,老王说:“你那个兄弟,在里头挺出名。”
江平问:“出名?”
老王点点头:“图书馆那个地方,以前没人去。他去了以后,天天泡在那儿。后来有几个犯人跟着他去,现在图书馆得排队了。”
江平愣了。
老王笑了:“他还在里头开班,教人认字。说是在外头跟你们学的,不能白学。”
江平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回来,他把这事告诉我。
我也愣了。
陈耀东。
那个在码头上偷烟抽的陈耀东,那个被跛三收买的陈耀东,那个帮阿强送货的陈耀东——在监狱里教人认字?
江平说:“人都会变的。”
我想了想,点点头。
那年秋天,江平第四次去看陈耀东。
这回陈耀东拿了一封信给他。
不是给他的,是给我。
信很短,就几句话:
“苏锐,听说你在偏远派出所?那儿苦吧?忍忍。我在这儿也苦,但能忍。咱们都忍忍,等出去了,一起喝酒。陈耀东。”
我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江平在旁边,没说话。
我把信叠好,放进口袋里。
那年冬天特别冷。
偏远派出所的宿舍,窗户漏风,墙也漏风。我裹着两床被子,还是冻得哆嗦。
睡不着的时候,我就拿出那封信看。
陈耀东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咱们都忍忍。”
我忍。
他在里头忍,我在外头忍。
总能忍到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