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郑副省长的侄子
郑副省长的侄子,是2005年冬天出现在海城的。
那天下着小雪,我跟江平在小屋里烤火。门忽然被敲响了。
江平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件黑色呢子大衣,围着条灰色围巾,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站在那儿,跟我们这破破烂烂的小屋格格不入。
他看了看江平,问:“江平?”
江平点点头。
那人伸出手:“我叫郑小波。郑成功的侄子。”
江平愣了一下,没伸手。
郑小波也不尴尬,把手收回去,笑了笑:“不请我进去坐坐?”
江平侧身让开。
郑小波进来,四处打量了一圈。屋里小,破,乱,他站在那儿,显得特别高。
他看看我,点点头,又看看江平。
“江律师,久仰大名。”
江平说:“什么事?”
郑小波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我叔让我带个话。他想见你。”
江平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你叔?”
“郑成功。你可能听过这个名字。”
江平没说话。
但我看见他眼睛动了一下。
郑成功。
那年码头上那个戴墨镜的男人。
能让跛三弯腰的那个人。
郑小波说:“我叔说,海城需要聪明人。你这样的聪明人。”
江平看着他,问:“见我干什么?”
郑小波笑了:“见了就知道了。”
他把信封往江平那边推了推。
“这是地址和时间。去不去,你自己定。”
说完,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了。
江平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信封,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纸条。
上头写着一个地址,一个时间。
“去吗?”我问。
江平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去了老周家。
老周看了那张纸条,沉默了半天。
然后他说:“你知道郑成功是谁吗?”
江平摇头。
老周说:“海城市委副书记。明年可能要提副省长。”
江平愣了。
老周看着他,说:“他想见你,不是什么好事。”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随便见人的。”老周把纸条放下,“他见的,都是有用的人。”
江平没说话。
老周说:“你现在是个小律师,对他有什么用?只有一种可能——”
他顿了顿。
“他看上你了。”
那天晚上回去,江平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他把我叫醒。
“苏锐。”
“嗯?”
“我决定去。”
我坐起来:“去?”
“去。”他说,“看看他想干什么。”
我看着他。
他说:“躲不掉的。这种人想见你,早晚见得到。不如去,看看他打的什么算盘。”
我没说话。
那天下午,他去了那个地址。
是个茶馆,在海城老城区,藏在一条深巷子里。门脸不大,里头却深得很。穿过一个院子,又穿过一个院子,最后到了一间雅间门口。
门口站着两个人,黑西装,面无表情。
郑小波在里头等着。
看见江平进来,他站起来,笑了笑。
“江律师,请坐。”
江平坐下。
郑小波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我叔马上到。”
江平没喝茶,也没说话。
等了大概五分钟,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不是那个戴墨镜的男人。比那个矮一点,瘦一点,但那种气势,一模一样。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往后梳,露出高高的额头。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
郑成功。
他在江平对面坐下。
郑小波站起来,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郑成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杯子,看着江平。
“江平,渔村人,1998年来海城。在老周大排档洗过碗,在跛三那边干过活,自考上的法律,去年拿到律师证,现在是老周律所的合伙人。”
江平听着,没说话。
郑成功笑了一下。
“不用紧张。我是搞政法的,海城有点本事的人,我都知道。”
江平说:“郑书记找我什么事?”
郑成功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你那个兄弟,陈耀东,在里头待着?”
江平心里一紧。
郑成功说:“他的案子,我看了。判得不冤。”
江平没说话。
郑成功又说:“但你手里有个东西,能让他的案子重审。”
江平的手攥紧了。
郑成功看着他,笑了笑。
“别紧张。我不是来要那个东西的。我是来告诉你——”
他顿了顿。
“那个东西,现在用不上。等用得上的时候,我帮你。”
江平愣住了。
郑成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海城这地方,水很深。你一个穷律师,想在这里混出头,不容易。但你有脑子,有胆子,有那个东西。你是个人才。”
他转过身,看着江平。
“我欣赏人才。以后有事,可以来找我。”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对了,跛三那边,少去。他不是什么好人。”
门开了,他走了。
江平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郑小波进来。
“江律师,我叔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江平抬起头,看着他。
郑小波笑了笑。
“不明白也没关系。慢慢就明白了。”
那天晚上,江平回到小屋,把事情跟我说了。
我听完了,愣了半天。
“他……他什么意思?”
江平摇摇头。
“他说帮我翻陈耀东的案子?”
“他说等用得上的时候。”
“什么叫用得上的时候?”
江平没说话。
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他说:“苏锐。”
“嗯?”
“这个人,比跛三危险多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但他说的对。那个东西,现在用不上。”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那个黑皮小本子。陈耀东在省城记下的那些东西。
老周收着的那个。
那之后,江平多了个心思。
他不再只是接案子,打官司。他开始打听事。打听郑成功是什么人,打听他背后有什么人,打听他为什么找自己。
打听来打听去,打听出一个事。
郑成功的侄子,郑小波,跟跛三有来往。
不是明面上的来往。是暗地里的。有人看见郑小波去过跛三的棚子,有人看见跛三的人去过郑小波的茶馆。
江平把这个事告诉老周。
老周听完,沉默了半天。
然后他说:“江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江平摇头。
老周说:“意味着郑成功找上你,不是因为他欣赏你。是因为你跟跛三有关系。他想通过你,知道跛三的事。”
江平愣住了。
老周看着他,说:“你小心点。这潭水,比你想的深。”
那天晚上回去,江平坐了很久。
我问他:“想什么呢?”
他说:“想郑成功那句话——等用得上的时候。”
我说:“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眼睛亮得很。
“意思是,那个本子,总有一天会用上。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但那天来的时候,我得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