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偏远派出所
偏远派出所,是我调去的地方。
不是市局刑警队吗?怎么又偏远派出所了?
这事说起来,得怪我自己。
2005年夏天,我办了个案子。一个盗窃团伙,偷了十几家,案子破了,人抓了,证据齐了。本来挺好一事。
问题出在审问的时候。
团伙里有个小子,十七岁,不是主犯,就是跟着跑腿的。他爸妈跪在派出所门口求情,说孩子小,不懂事,求我们放一马。
我看着他爸妈跪在那儿,心里不是滋味。
审他的时候,我多问了几句。
“你第一次偷东西,是谁带的?”
他不说话。
“偷的那些东西,卖哪儿去了?”
还是不说话。
“你背后有没有人?”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那一眼,我看出来了——他有事没说。
后来我往上查,查到了一个人。是个收赃的,专门收这些小孩偷来的东西,再转手卖出去。这人背后还有人,是开废品收购站的,明面上收废品,暗地里收赃物。
我查了半个月,查到那个收购站的时候,出事了。
有人提前跑了。
赃物没了,人也没了。只留下一间空屋子,几张废纸,几根烟头。
我站在那间空屋子里,愣了半天。
后来才知道,是有人通风报信。谁报的?不知道。但肯定是我查案的时候,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
队长马建国把我叫去,骂了半个钟头。
“你他妈能不能小心点?查案之前不知道先汇报?不知道先摸底?打草惊蛇了知道吗?跑了你知道吗?追不回来你知道吗?”
我站着,一声不吭。
骂完了,他说:“去偏远派出所待着吧。待半年,好好反省。”
偏远派出所在海城最北边,再往北就是山了。从市局开车过去,得两个多钟头。
我收拾东西那天,江平来了。
他站在宿舍门口,看着我往包里塞东西。
“真要走?”
我说:“调令都下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边怎么样?”
我说:“不知道。听说挺偏的。”
他没再说话。
我塞完东西,拎起包,走到门口。
他站在那儿,没动。
“苏锐。”他说。
“嗯?”
“别灰心。”
我看着他。
他说:“偏远派出所也是警察。好好干,总能回来。”
我点点头。
那天下午,我坐上了去偏远派出所的车。
车是所里派来的,一辆破吉普,开车的叫老吴,四十多岁,黑,瘦,不爱说话。一路上就听着发动机突突响,窗外是越来越荒的地,越来越少的房子。
两个多钟头后,车停了。
偏远派出所到了。
就是一座二层小楼,灰扑扑的,门口挂着块牌子,字都掉漆了。楼前停着两辆警用摩托车,一辆三轮车,还有一辆更破的吉普。
老吴说:“到了。下来吧。”
我拎着包,下了车。
站在门口,往里看。
院子不大,水泥地上晒着几床被子。有个老头蹲在墙角抽烟,看见我进来,点了点头。
老吴说:“那是老郑,看门的。”
我点点头。
进了楼,一股霉味儿扑面而来。走廊很暗,灯管坏了一半,忽明忽暗的。墙上贴着几张通告,边角都卷起来了。
老吴把我带到二楼,推开一扇门。
“你住这儿。”
里头是一间十来平米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窗户开着,外头能看见山。
我把包放下,坐在床上。
老吴站在门口,说:“吃饭在楼下食堂。厕所在后院。洗澡得去镇上,一周一次。”
我点点头。
他走了。
屋里只剩我一个人。
坐了一会儿,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片荒山,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想起市局刑警队,想起那些案子,想起马队长骂我的那些话。
也想起江平说的——好好干,总能回来。
那天晚上,我去了食堂。
食堂在一楼,其实就是一间大屋子,摆着几张长条桌。饭是馒头、稀饭、咸菜,还有一盆炒土豆丝。吃饭的人不多,七八个,都是所里的人。他们看看我,没说话,继续低头吃饭。
我也没说话,端着盘子坐下,埋头吃。
吃到一半,有人在我对面坐下。
我抬头一看,是个年轻人,跟我差不多大,穿着警服,但没戴帽子。他冲我笑了笑,说:“新来的?”
我点点头。
“我叫李军。户籍警。”
我说:“苏锐。刑警。”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刑警?来这儿?”
我说:“下放的。”
他又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下放?那你犯的事儿不小啊。”
我没说话。
他收了笑,说:“没事,这儿挺好的。清静。待久了你就知道,比市里头舒服。”
那天晚上,他带我转了转。
派出所有多大,哪个屋是干什么的,厕所在哪儿,澡堂在哪儿,镇上怎么去,哪儿能买到东西。他一路说,我一路听。
转到后院,他忽然停下来。
“苏锐。”
“嗯?”
他看着远处黑乎乎的山影,说:“你知道这儿为什么叫偏远派出所吗?”
我说:“因为偏?”
他摇摇头:“因为没人管。”
他转过头,看着我。
“这儿的事,市局管不着,分局懒得管。出什么事,都是我们自己扛。抓人,审案,送人,都是我们自己干。没人来查,没人来问,也没人来帮。”
他顿了顿,又说:“你来这儿,是好事。没人盯着你,你可以慢慢想清楚。”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想着李军说的话。
没人管。没人盯。没人帮。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得靠自己了。
那之后的日子,一天一天过。
偏远派出所的事不多。偶尔有人来报案,偷鸡的,打架的,喝酒闹事的。案子都不大,抓人也不难。难的是抓完人往哪儿送——最近的看守所,开车得三个钟头。
老吴开车,我押人。一趟下来,半天就没了。
没事的时候,我就坐在屋里看书。江平寄来的法律书,一本一本看。看不懂的问李军,他懂。
李军说:“你真打算以后还干刑警?”
我说:“嗯。”
“那你得熬。熬几年,等人忘了你,再找机会调回去。”
我说:“我知道。”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年秋天,江平来看过我一次。
他坐车来的,颠了三个多钟头,到的时候天都快黑了。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我,笑了。
“苏锐,你瘦了。”
我说:“你也瘦了。”
他走进来,四处看看。
“这儿还行。”
我说:“还行。”
他坐在我床上,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酒。一瓶白酒。
“老周让带的。说你一个人在外头,别委屈自己。”
我接过酒,放在桌上。
他看着窗外,说:“林芳菲让我带话,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说:“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陈耀东那边,有消息了。”
我抬起头。
他说:“他减了半年刑。表现好,减的。”
我愣了愣,然后笑了。
“半年也是好的。”
江平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在食堂喝了那瓶酒。
李军也来了,三个人喝到半夜。
喝多了,李军说胡话,说他要调回市里,说他不甘心待在这儿一辈子。江平不说话,就是听。
我靠着墙,看着窗外黑乎乎的山影。
想着陈耀东。
想着减的那半年刑。
想着他出来那天。
后来喝完了,李军回去睡觉。我跟江平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这儿偏,没灯,星星特别亮。
江平说:“苏锐。”
“嗯?”
“你在这儿,后悔吗?”
我想了想,说:“不后悔。”
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说:“在这儿,没人盯着。能想清楚一些事。”
他问:“什么事?”
我看着天上的星星,说:“想清楚我是谁。想清楚我要干什么。”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那就好。”
那天晚上,他没走。
就挤在我那张小床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走了。
我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上了那辆破中巴。
车开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车拐过山脚,不见了。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