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林芳菲的拆迁户
林芳菲的拆迁户,是2005年春天的事。
那年她从省城毕业回来,进了海城法援中心。老周高兴坏了,逢人就说,我闺女回来了,当律师了。
江平也高兴。
林芳菲回来的第三天,老周请吃饭。还是那家小饭馆,还是那几个菜。但这次多了个人——林芳菲。
她坐在江平对面,穿着件白毛衣,头发比照片上长了些,扎成马尾。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江平那天话特别少。
老周问他什么,他答什么。不问就不说话。埋头吃菜,喝酒,偶尔抬头看一眼林芳菲,看一眼就赶紧低头。
我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想笑。
吃完饭,老周说:“芳菲,你送送他们。我跟你陈叔再喝会儿。”
林芳菲点点头。
我们三个出了饭馆,走在巷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林芳菲走在中间,我跟江平走两边。
走了半天,谁也没说话。
林芳菲忽然问:“江平,我爸说你自考考过了,拿到律师证了?”
江平说:“嗯。”
“现在在律所干?”
“嗯。”
“什么案子都接?”
“嗯。”
林芳菲笑了:“你怎么就会说嗯?”
江平愣了一下,脸红了。
我在旁边忍不住笑出声。
林芳菲也笑了。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好看得很。
那天晚上回去,江平一夜没睡好。
翻来覆去的,天亮才眯了一会儿。
起来以后,他问我:“苏锐,我昨天是不是特傻?”
我说:“是。”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之后,林芳菲常来我们这边。
不是来找江平,是来办案子。
她在法援中心,接的都是没钱打官司的人。那些人住在城边的棚户区,等着拆迁,等着赔偿,等着有人替他们说话。
江平有时候帮她。
不是合伙办案,是帮她查资料,帮她看材料,帮她出主意。林芳菲不懂的,他教她。林芳菲查不到的,他帮她查。
老周看在眼里,不说话,就是笑。
有一天,林芳菲接了个大案子。
不是大,是难。
棚户区那片要拆迁,开发商给的补偿太低,住户不干。僵了半年,开发商急了,找了人,半夜去砸房子。砸了几家,有人受伤了,住进了医院。
林芳菲代表受伤的住户,告开发商。
案子不复杂,证据也有。医院的记录,伤情的照片,目击者的证言。但开发商有钱,请得起大律师。大律师有的是办法拖,有的是办法绕,有的是办法让案子一年半载判不下来。
林芳菲跑了三个月,案子还在原地打转。
有一天她来我们这边,脸色很难看。
江平问:“怎么了?”
她说:“那个开发商的律师,今天在法庭上说,我代理的那些住户,不是拆迁户,是钉子户。说他们不是要维权,是要讹钱。”
江平没说话。
她又说:“法官居然没反驳。还问我,原告有没有漫天要价。”
她低下头,声音有点哑:“江平,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江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个律师,叫什么?”
“姓罗。罗大伟。”
江平愣了一下。
罗大伟。
就是上次跟他打官司的那个罗律师。
林芳菲看着他:“你认识?”
江平点点头:“打过一次。赢了。”
林芳菲眼睛亮了一下。
江平说:“他那个人,最怕什么你知道吗?”
“什么?”
“证据。他不是怕证据多,是怕证据细。越细越好。证人、时间、地点、伤情、损失,一条一条列清楚,他就没得绕。”
林芳菲听着,点点头。
江平又说:“他那套绕来绕去的本事,都是面上的。底下没东西。你把他绕的那些话,一条一条拆开,用证据怼回去,他就没辙。”
林芳菲看着他,眼睛亮得很。
“你怎么知道的?”
江平想了想,说:“老周教的。”
那天晚上,林芳菲在江平的小屋里待到很晚。
他们把案子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该补的证据,该问的证人,该准备的材料,一条一条列出来。列了满满三页纸。
我在旁边听着,困得直打哈欠。
林芳菲一点不困,越说越精神。
说到最后,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江平。
“江平。”
“嗯?”
“谢谢你。”
江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跟平时不太一样。
后来那案子,林芳菲赢了。
不是全赢,是赢了关键的部分。开发商赔了钱,受伤的住户拿到了医药费。虽然比他们想要少,但至少有了个说法。
宣判那天,林芳菲回来,脸上带着笑。
“江平,赢了。”
江平正在看书,抬起头。
“嗯。”
她走过去,忽然弯下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
然后她直起身,脸红了。
“谢谢你。”她说。
说完,转身跑了。
江平坐在那儿,愣了。
手里那本书,半天没翻页。
我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
“江平。”我说。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脸红了。”
他摸了摸脸,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笑,比月光还亮。
那天晚上,他又没睡好。
翻来覆去的,天亮才眯了一会儿。
起来以后,他问我:“苏锐,昨天那个……”
“哪个?”
“就是那个……”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
“亲你那下?”
他脸又红了。
我说:“是亲了。”
他愣了愣,又笑了。
那之后,林芳菲来得更勤了。
有时候是办案子,有时候是来找江平说话,有时候什么事也没有,就是来坐坐。
老周看在眼里,笑在脸上。
有一天他跟我说:“苏锐,你看他们两个,是不是……”
我说:“是。”
他笑出声。
那一年春天,棚户区的拆迁终于完了。
住户们搬走了,房子拆平了,地皮卖给开发商了。林芳菲的案子也结了。该赔的赔了,该判的判了,该走的走了。
但林芳菲没走。
她还在海城,还在法援中心,还在接那些没钱打官司的人。
江平也还在。
在律所,在法庭上,在那些案子中间。
两个人就这么待着。
不远不近,刚刚好。
那年夏天的一个晚上,我跟江平坐在小屋门口乘凉。
月亮很亮,照得巷子里白花花的。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不知道在叫什么。
江平忽然说:“苏锐。”
“嗯?”
“你说,她为什么亲我?”
我想了想,说:“你说呢?”
他没说话。
过了半天,他笑了。
那笑,我见过很多次。在法庭上赢了案子的时候,在收到陈耀东信的时候,在拿到律师证的时候。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笑,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