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各奔东西(24-28)
24.老周的合伙人
江平成为老周的合伙人,是2004年秋天的事。
那天老周把他叫到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江平看了一眼,愣住了。
“周叔,这是……”
“合伙协议。”老周靠在藤椅上,摘下眼镜擦了擦,“我年纪大了,一个人忙不过来。你来了两年,干得不错。我想让你入伙。”
江平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老周看着他:“怎么,不愿意?”
“不是……”江平的声音有点哑,“周叔,我……”
老周摆摆手:“别我我我的。签字。”
江平拿起那份协议,一页一页翻。
翻到最后,他抬起头。
“周叔,这上头写的……”
“写的什么?”
“分成比例。我四,你六?”
老周点点头:“怎么了?”
“太多了。我才干了两年,怎么能拿四成?”
老周笑了。
他把眼镜戴上,看着江平。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收你吗?”
江平摇摇头。
老周说:“因为你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样。穷,苦,没人要,但眼睛里有东西。”
他顿了顿,又说:“那东西叫不甘心。不甘心一辈子就这么过,不甘心被人踩在脚下,不甘心认命。”
江平没说话。
老周指了指那份协议。
“签字吧。我老了,干不了几年了。这律所,早晚是你的。”
江平站在那儿,看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签了字。
签完,他放下笔,抬起头。
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周叔。”他说。
“嗯?”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老周点点头:“我知道。”
那天晚上,老周在馆子里请客。
不是什么大馆子,就是街角那家小饭馆,他们常去的那家。菜是家常菜,酒是散装白酒,一桌坐了四个人——老周、江平、我,还有老周的一个老同事,姓陈,也是退休法官。
陈老头话不多,酒喝得慢,但眼睛很利。他看了江平半天,忽然说:“老周,你这徒弟,眼睛里有东西。”
老周笑了:“你也看出来了?”
陈老头点点头:“看得出来。跟我当年一样。”
他举起杯,冲着江平。
“小子,好好干。法律这行,不缺聪明人,缺的是有心人。”
江平双手举杯,跟他对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喝到很晚。
回去的路上,江平走得慢。
月亮很亮,照得巷子里白花花的。他走几步,停一停,抬头看看天。
我跟在旁边,没说话。
走了很久,他忽然说:“苏锐。”
“嗯?”
“我入伙了。”
我说:“知道。”
他又说:“老周说,这律所,早晚是我的。”
我说:“嗯。”
他站住了。
站在巷子中间,月光照在他脸上。
“苏锐,”他说,“你说,陈耀东要是知道了,会怎么说?”
我想了想,说:“他会说,江平,你行啊,当上老板了。”
江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比月光还亮。
那之后,江平更忙了。
律所的事,老周慢慢放手,让他多干。案子也越来越多,大的小的,简单的复杂的,什么都有。有时候忙到半夜,有时候忙到天亮。
但他还是每周给陈耀东写信。
信的内容变了。以前是问他好不好,现在说的是自己的事。
“陈耀东,我入伙了。老周的律所,我现在是合伙人了。”
“陈耀东,今天接了个大案子,标的额五十万。”
“陈耀东,老周说,等我再干两年,就把律所全交给我。”
信还是寄出去,没回信。
但他照写不误。
那年年底,江平第一次以合伙人身份出庭。
案子不小,是个经济纠纷,标的额八十万。对方请的是海城有名的大律师,姓罗,五十多岁,西装革履,派头十足。
江平站在他对面,穿着那件旧西装,还是老周年轻时候穿过的,改小了给他。
开庭前,罗律师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那笑,说不清是轻蔑还是什么。
江平没说话。
开庭了。
罗律师先说,口若悬河,引经据典,说得法官都点头。
轮到江平,他站起来。
不慌不忙,一条一条说。
说事实,说证据,说法律依据。说对方律师引的条文,在这个案子里不适用。说他举的证据,有几处对不上。说他的推理,有几个漏洞。
说了半个钟头。
说完,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罗律师的脸色变了。
法官看了看材料,又看了看江平。
“休庭。”他说,“择日宣判。”
三天后,判决下来了。
江平赢了。
那天晚上,老周又请客。
还是那家小饭馆,还是那几个菜,还是那瓶散装白酒。
老周喝得高兴,话也多了。
“江平,你知道你今天赢在哪儿吗?”
江平想了想:“证据链?”
老周摇摇头。
“是对手。”他说,“你那个对手,罗胖子,在海城混了三十年,大小官司打过几百场。他最大的毛病是什么?是太熟了。熟到觉得自己什么都懂,熟到懒得看材料。他今天输,就输在没认真看材料。”
江平听着,没说话。
老周看着他,说:“记住,干这行,永远别觉得自己什么都懂。越懂,越要看。越熟,越要查。一个小漏洞,能让你赢,也能让你输。”
江平点点头。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他走得慢。
还是那条巷子,还是那个月亮。
走到一半,他忽然说:“苏锐。”
“嗯?”
“我今天在法庭上,想起一个人。”
“谁?”
“陈耀东。”
我看着他。
他说:“我站在那儿,跟那个罗律师说话的时候,忽然想起陈耀东在看守所里跟我说的那句话——江平,等你拿到律师证,第一件事就是给我翻案。”
他顿了顿,又说:“快了。”
我没说话。
月亮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得很。
那天晚上回去,他写了一封信。
不是写给陈耀东的,是写给老周的。
信很短,就几句话:
“周叔,谢谢你收我。谢谢你教我。谢谢你让我入伙。我不会让你失望的。陈耀东的事,我也会办。你等着看。”
他把信叠好,放在桌上。
第二天一早,送去老周家。
老周看了信,没说话。
只是拍了拍他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