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苏锐的调令
苏锐的调令,是2004年春天下来的。
那天我正在跛三那儿干活,瘦子过来喊我:“门口有人找。”
我出去一看,是刘建军。
那个派出所的刘建军,给我《识字课本》的那个。
他穿着便衣,站在门口抽烟。看见我出来,他把烟掐了。
“苏锐。”
“刘叔?”
他点点头,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你的调令。”
我愣了。
接过来,抽出里面的纸。上头的字我认得差不多了——关于苏锐同志调入市局刑警队的通知。
刘建军说:“你协警干了三年,表现不错。市局那边正好缺人,我推荐了你。过了考核,就正式调过去。”
我捧着那张纸,半天说不出话。
“刘叔,我……”
他摆摆手:“别我我我的。去了好好干。刑警跟协警不一样,真刀真枪的,别给老子丢人。”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过头。
“对了,你那个兄弟,江平是吧?”
我说:“是。”
“他律师考得怎么样了?”
我说:“去年过的,现在实习。”
刘建军点点头:“替我问个好。他那两下子,我看过,行。”
他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消失在巷子口。
那天晚上回去,我把调令给江平看。
他看完,抬起头,看着我。
“市局刑警队。”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苏锐,你当上警察了。”
我说:“还没正式,调过去了才是。”
他说:“调过去就是了。”
他把调令还给我,看着我,眼睛亮得很。
“咱们三个,一个律师,一个警察,就差陈耀东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俩喝了点酒。
不是高兴,是送行。调令下来,我就得去市局报到。市局在城东,离这儿远,得搬过去住。
江平说:“去吧。你早该去了。”
我说:“你呢?”
他说:“我还在老周那儿实习。等拿到执业证,就正式当律师了。”
我看着他。
三年多了。从小屋到看守所,从自考到实习,从陈耀东进去到他进去又出来。他变了,瘦了,老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江平。”
“嗯?”
“等我正式上岗了,陈耀东的案子,我来查。”
江平看着我,没说话。
我说:“我不是律师,但我能查案。那些证据,那些证人,那些翻案需要的东西,我来找。”
江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拍了拍我肩膀。
“好兄弟。”
那之后,我搬去了城东。
市局刑警队的宿舍,四个人一间,比小破屋强多了。有床,有桌子,有柜子,窗户不漏风。晚上睡觉,不用盖着所有的衣服。
但我睡不着。
太静了。
没有江平的翻书声,没有陈耀东的呼噜声,没有外头的风声雨声狗叫声。就我一个人,躺在那儿,听着自己的心跳。
睡不着也得睡。
第二天一早,去报到。
刑警队的人比我想的多,也比我忙。进进出出的,电话响个不停。队长姓马,四十多岁,黑,瘦,眼睛很利。他看了我一眼,说:“新来的?”
我说:“是。”
他说:“跟着老张,先学。”
老张是个老刑警,五十多了,头发花白,爱抽烟,话不多。他带我熟悉情况,教我怎么看现场,怎么问话,怎么写报告。
我跟着他,一学就是三个月。
三个月里,我见过死人,见过凶手,见过受害者的家属,见过各种各样的案子。有的破了,有的没破。有的能睡,有的睡不着。
但我一直记得江平那句话。
“陈耀东的案子,我来查。”
不是现在。是以后。
那年夏天,我接手了第一个案子。
不是大案,是个盗窃案。一个小偷,偷了超市的烟酒,被保安抓住,送进来了。案子很简单,证据确凿,没什么好查的。
但我查了。
不是查案子,是查人。
那小偷二十出头,瘦,黑,眼神躲闪。我问他话的时候,他一直在抖。
我问:“怕什么?”
他说:“怕坐牢。”
我说:“偷的时候怎么不怕?”
他不说话了。
后来我查了他的档案。不是第一次了。之前因为偷东西,判过一年。出来没半年,又进来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陈耀东。
要是他没进去,会不会也这样?
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给江平打了个电话。
那时他已经在老周的律所实习了,忙得很。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苏锐?”
“嗯。忙吗?”
“还行。怎么了?”
我想了想,说:“没事,就是想问问你,陈耀东那边,有消息吗?”
他沉默了一下,说:“没有。还是老样子。”
我说:“我这边,还没开始查。”
他说:“不急。慢慢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电话亭旁边,抽了根烟。
街上人来人往的,谁也不认识谁。
我抽完烟,往回走。
刑警队的工作,一天一天过。
案子一个接一个,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破得快,有的破得慢。我跟着老张,学了越来越多。
老张有时候夸我两句:“小子,有灵性。”
我笑笑,不说话。
有灵性有什么用?
陈耀东还在里头。
那年秋天,江平拿到了律师执业证。
他打电话告诉我,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来,他在笑。
“苏锐,我正式当上律师了。”
我说:“恭喜。”
他说:“什么时候有空,回来一趟。老周说,要请我吃饭。”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窗外是刑警队的院子,几辆车停在那儿,几个人进进出出。阳光很好,照得哪儿都亮堂堂的。
江平当上律师了。
陈耀东还在里头。
我呢?我是警察了。
三个人的路,早就分开了。
但那个约定还在。
探视室里定下的那个约定。
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