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探视室的约定
陈耀东进去的第二年,江平第一次去看他。
不是正式探视。正式探视得是家属或者律师,江平什么都不是。是老周托的关系,找了个熟人,把人带进去的。
那天早上江平换上了那件唯一的白衬衫,洗得干干净净,用熨斗烫过。头发也剪了,整整齐齐的。站在镜子前照了半天。
我说:“又不是相亲。”
他没理我,继续照。
到了看守所门口,老周的那个熟人在等着。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王,在看守所里当管教。他看了看江平,说:“就你一个?”
江平点点头。
老王说:“跟我来。”
我在门口等着。
跟上次一样。
太阳还是那么晒,门口还是那么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我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等。
等了一个多钟头。
江平出来了。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跟以前一样。但这次他脸上有笑。不是大笑,就是嘴角往上弯着,弯了一路。
“怎么样?”我迎上去。
他看着我,说:“他瘦了。”
我说:“里头能不瘦吗。”
他说:“但精神还行。还跟我开玩笑。”
“开什么玩笑?”
“他说,江平,你穿这么整齐,是来看我还是来相亲?”
我笑了。
江平也笑了。
那天晚上回去,他把探视的事跟老周说了。
老周听完,问:“你们说什么了?”
江平想了想:“没说什么。就问他在里头怎么样,他说还行。问他缺什么,他说什么都不缺。问他有没有人欺负他,他说没有。”
老周点点头。
江平又说:“后来他问我,自考考得怎么样了。我说还差六门。他说,那你得快点,别等我出来你还没考上。”
老周笑了。
江平也笑了。
那之后,江平每年去看陈耀东一次。
不是正式探视,都是托老王的关系。老王说,这事儿不能常干,一年一回,顶多了。
江平说,行。
每年春天,他都穿上那件白衬衫,去一趟看守所。
回来以后,他会跟我们说陈耀东的事。
说他胖了,瘦了,黑了,白了。说他在里头学手艺了,学会了做衣服。说他跟里头的犯人头儿关系处得不错,没人欺负他。
说他每次都说:“快点考,别等我出来你还没考上。”
说这话的时候,江平总是笑。
但我知道那笑底下是什么。
是着急。
还有两年、一年、半年……
江平自考一门一门地过。
陈耀东的刑期一年一年地减。
不是减刑,是时间在过。
江平考完最后一门那天,是2003年秋天。
他拿着成绩单,站在邮局门口,看了半天。
然后他去了老周家。
老周正在书房里看书,看见他进来,放下书。
“过了?”
江平点点头。
他把成绩单递给老周。
老周接过去,看了看,又递还给他。
“大专文凭,过两个月就能拿。拿到文凭,就能考律师资格证。”
江平说:“我知道。”
老周看着他:“考律师资格证,比自考难多了。一百个人里过十几个。”
江平说:“我知道。”
老周笑了:“那你还考?”
江平想了想,说:“考。”
老周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江平又写了一封信。
不是写给陈耀东的。是写给我看的。
他写着写着,忽然抬起头。
“苏锐,你说,等我拿到律师证,陈耀东能出来了吗?”
我说:“还得十几年。”
他愣了愣,然后低下头。
“十几年。”他说,“我等。”
那年年底,江平拿到大专文凭。
他把文凭跟那张准考证放在一起,跟陈耀东的那些信放在一起。
那个口袋,越来越鼓了。
第二年春天,他又去看陈耀东。
还是那件白衬衫,还是熨得整整齐齐。
回来的时候,他脸上带着笑。
但这次的笑,跟以前不一样。
“怎么了?”我问。
他说:“他说,江平,等你拿到律师证,第一件事就是给我翻案。”
我愣了。
翻案?
江平看着我,眼睛亮得很。
“他说,他在里头想了两年,想明白了。阿强供出来的那些事,不全是真的。有些是他编的,有些是他推的。只要能找到证据,就能翻。”
我没说话。
江平说:“他说,他在里头,一直在记。记那些人的名字,那些事的时间,那些能翻案的东西。”
我说:“那个本子?”
江平点点头:“那个本子。老周那儿收着的那个。”
那天晚上,江平去找老周。
老周听他说完,沉默了半天。
然后他说:“翻案,比打新案子难十倍。你得证明原来的判决错了,得有新证据,得走程序,得一关一关过。而且,就算翻成了,他也得在里头待够本来的刑期——除非是无罪。”
江平说:“我知道。”
老周看着他:“你知道还要做?”
江平说:“他说他等。”
老周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从书架最里头拿出那个黑皮小本子。
递给江平。
“拿去吧。”他说,“用得上了。”
江平接过那个本子,捧在手里,跟捧宝贝似的。
那天晚上,他翻了一夜。
一页一页翻,一条一条看。看到天亮,看完了。
他合上本子,看着我。
“苏锐。”
“嗯?”
“这个本子,能让陈耀东少蹲好几年。”
我愣了。
他说:“阿强供出来的那些事,跟这个本子上记的对不上。时间对不上,地点对不上,数量也对不上。只要有人肯查,就能翻。”
我说:“谁查?”
他说:“我。”
那年秋天,江平报名考律师资格证。
考试那天,他起了个大早。穿上那件白衬衫,熨得整整齐齐的。
临出门,他忽然站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屋里那个角落。
陈耀东以前睡的地方,现在空着。
他看了几秒,然后说:“走吧。”
我们去了考场。
考场在海城一中,离我们住的地方很远。坐公交得一个多钟头。车上人多,挤得满满当当的。他站在那儿,抓着扶手,手里一直攥着那个装着准考证的袋子。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到了考场门口,他进去之前,忽然回过头。
“苏锐。”
“嗯?”
“等我考完,咱们去看他。”
我说:“好。”
他进去了。
我在门口等着。
等了一上午,一下午。
天快黑的时候,他出来了。
走得慢,但脸上有笑。
“怎么样?”我问。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我觉得,能过。”
那天晚上回去,他没翻书,没看本子,就躺在床上,看着屋顶。
我问他:“想什么呢?”
他说:“想陈耀东。想他出来那天。”
我说:“那天怎么了?”
他说:“那天,我去接他。他来的时候,我去接他。”
窗外的月亮很好。
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亮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