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十五年
陈耀东判十五年的那天,海城下了那年第一场雪。
雪不大,稀稀拉拉的,落在地上就化了。我跟江平站在法院门口,看着那些雪花飘下来,落在台阶上,变成一小片湿。
江平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判决是上午十点宣布的。我们八点就到了,在门口等着。等了两个钟头,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看着那些车来来回回。
十点整,陈耀东被带出来。
他穿着号服,头发剃得很短,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他走得很慢,脚上戴着镣子,哗啦哗啦响。
走过我们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就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江平。
江平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陈耀东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就一下,但江平看见了。
然后法警推了他一把,他往前走,上了囚车。
车门关上,呜呜叫着,开走了。
江平站在那儿,一直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雪还在下,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化了。
“走吧。”我说。
他没动。
我又说了一遍。
他还是没动。
我站在旁边,陪着他。
站了半个多钟头,他忽然说:“十五年。”
我说:“嗯。”
他说:“十五年,他出来的时候,我三十三。”
我说:“我三十二。”
他没说话。
又站了一会儿,他转身,走下台阶。
我跟在后面。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老周家。
老周正在书房里看书,看见我们进来,放下书。
“判了?”
江平点点头。
老周看着他,没说话。
江平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说话。
老周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
江平接过来,没喝,就那么捧着。
过了很久,他说:“周叔,我想给他写信。”
老周说:“那就写。”
“能寄进去吗?”
“能。看守所允许通信,就是查得严。”
江平点点头。
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
“周叔,谢谢你。”
老周摆摆手:“谢什么,走吧。”
那天晚上,江平开始写信。
他坐在床上,就着那盏煤油灯,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很慢,写几个字停一停,想半天,再写。
我在旁边看着,不知道他在写什么。
写到半夜,他写完了。
他把信叠好,放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海城市看守所 陈耀东 收。
他拿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放在枕头底下。
“不寄?”我问。
“寄。”他说,“明天寄。”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听着外头的风声,想着陈耀东。
想着他站在囚车旁边,回头笑那一下。
那笑是什么意思?
是说“没事”?
是说“等我”?
还是说“再见”?
我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江平去寄信。
寄完信回来,他说:“走吧,去干活。”
我说:“还去?”
他看着我:“不去怎么办?不活了?”
我没说话。
那天去跛三那儿,瘦子看见我们,眼神怪怪的。
但他没说什么。
干活的时候,我听见他跟别人嘀咕:“那个陈耀东,判了十五年。”
另一个人说:“活该。谁让他跑得慢。”
瘦子笑了两声。
我攥紧了手里的箱子,没吭声。
江平在旁边搬货,脸色没变。
但我知道他听见了。
那天晚上回去,江平又写了一封信。
写完了,放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又去寄。
那之后,他每周写一封。
有时候长,有时候短。有时候写他读了什么书,有时候写他打了什么官司,有时候写老周又教了他什么。有时候什么都不写,就写几句话:我很好,你好吗?保重。
寄出去的信,从来没收到过回信。
但江平还是写。
我说:“他不回,你还写?”
他说:“写。”
“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让他知道,外头有人等着。”
我没再问。
那年冬天特别冷。
小屋的窗户漏风,我们找了块塑料布钉上,还是冷。晚上睡觉,得把所有的衣服都盖上,还是冻得哆嗦。
但江平每天晚上还是写信,写到很晚。
他的手冻得通红,握笔都握不稳,还是写。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看见他还在写。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得很。
“几点了?”我问。
“不知道。快亮了。”
“还不睡?”
他摇摇头:“写完这封。”
我翻个身,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那封信还放在桌上。信封上写着陈耀东的名字,还有看守所的地址。
江平已经去干活了。
我把那封信拿起来,看了看。
信封上有一小片湿,不知道是泪还是什么。
那年年底,江平收到一封信。
是从看守所寄来的。
他拿着那封信,手在抖。
拆开,里头只有一张纸,皱巴巴的。
上头的字歪歪扭扭的:
“江平,信收到了。都看了。别写了,写了我也收不着。这封是托人带出来的,就一回。我在里头挺好,别担心。你好好读书,当律师。等我出来,给你当司机。”
底下是陈耀东的名字。
江平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把纸叠好,放进口袋里,跟那张准考证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没写信。
就躺在床上,看着屋顶。
过了很久,他说:“苏锐。”
“嗯?”
“他说,等我出来,给我当司机。”
我说:“嗯。”
他没再说话。
但我知道他笑了。
因为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年冬天最后一场雪下完的时候,江平收到了自考成绩单。
又过了四门。
还差八门,就能拿大专文凭。
他把成绩单叠好,放进口袋里,跟陈耀东的信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们俩挤在屋里,就着煤油灯,一人捧一本老周借的书。
陈耀东不在,但他的信在。
他信里说,等他出来,给江平当司机。
江平说,等他拿到律师证,就去接他。
十五年。
还差十四年零九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