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证人翻供
证人翻供那天，江平在法院门口站了很久。
那是2001年春天，一个盗窃案的庭审。案子不大，被告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一家小卖部偷了三千块钱，被人当场抓住。人赃并获，本来没什么好打的。
但被告说他没偷。
他说钱是他自己的，那天去小卖部是买东西，结果跟老板吵起来，老板报了警，警察来了，搜出他兜里的三千块，就说是偷的。
唯一的证人，是小卖部隔壁卖烟的老头。老头说，他亲眼看见被告从柜台里拿的钱。
江平接了这个案子。
老周问他：“这种案子你也接？证据对被告不利。”
江平说：“他说他没偷。”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开庭前，江平去见了那个老头。
老头七十多了，头发全白，背驼得厉害，说话漏风。他在那条街上卖了四十年烟，谁都认识他。
江平问他：“那天的事，您看清了？”
老头说：“看清了。那小子从柜台里抓了一把钱，往兜里塞。”
江平问：“您当时在哪儿？”
老头说：“在我店里。隔着窗户看的。”
江平没再问。
回来的路上，他说：“那老头离小卖部至少二十米。隔着窗户，能看清人家从柜台里抓钱？”
我说：“也许他眼力好。”
江平摇摇头。
开庭那天，老头出庭作证。
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走到证人席，坐下。法官问了姓名年龄住址，然后让他陈述。
老头把那天的事说了一遍。
跟之前说的，一模一样。
江平站起来，开始问他。
“您当时在哪儿？”
“在我店里。”
“您的店离小卖部多远？”
“二十来米吧。”
“隔着窗户？”
“对。”
江平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那是他事先画好的示意图。
“您看这张图。您的店在这儿，小卖部在这儿。中间隔着一条街，还有几个摊子。您确定，从这个位置，能看清柜台里发生的事？”
老头愣了一下。
江平又说：“那天是下午三点，太阳在西边。您的店朝东，小卖部朝西。您往那边看的时候，正好是逆光。您确定能看清？”
老头没说话。
江平看着他，等。
旁听席上很安静。
老头低下头，不说话。
法官说：“证人，回答问题。”
老头还是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我没看清。”他说。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
法官敲了敲木槌：“肃静。”
老头低着头，声音很小：“那天我就是在店里待着，听见外头吵，就出来看。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抓着了。警察问我看见什么了，我说没看见。后来老板来找我，说让我帮他作证，说那小子偷钱。我说我没看见。他说，你就说你看见了，又没人知道。他给我拿了两条烟，还有五百块钱。”
他抬起头，看着法官。
“法官，我错了。我没看见。我不该收那钱。”
旁听席上更乱了。
法官敲了好几下木槌，才安静下来。
江平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老头。
老头说完，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江平没再问。
他坐下了。
庭审结束后，江平从法院出来。
走到门口，他忽然站住了。
站在那儿，看着台阶底下，看了很久。
我走过去，问：“怎么了？”
他没说话。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台阶底下站着一个年轻人，瘦瘦的，穿着件旧夹克，正抬头看着法院的大门。
是那个被告。
他看见江平，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跑上来。
跑到跟前，他忽然站住了。
江平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然后他弯下腰，给江平鞠了一躬。
鞠得很深，很久。
江平没动。
他直起腰，看着江平，眼眶红红的。
“谢谢江律师。”他说。
江平点点头。
他又鞠了一躬，转身跑了。
跑下台阶，跑过马路，跑进人群里，不见了。
江平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走吧。”我说。
他点点头。
我们走下台阶。
那天晚上，老周又来了小屋。
他听江平讲完，沉默了半天。
然后他说：“你知道你今天做了什么吗？”
江平说：“让证人翻供了。”
老周摇摇头：“不止。你让一个老头，在法庭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承认自己收了钱，做了假证。你知道那需要多大勇气吗？”
江平没说话。
老周说：“老头跟你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能做到？”
江平想了想，说：“因为我让他觉得，说实话是对的。”
老周笑了。
那笑，跟平时不太一样。
“江平，”他说，“你今天，真正像个律师了。”
那天晚上，江平又喝醉了。
不是高兴的醉，是累的醉。
他靠在床头，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嘟囔着什么。
我凑过去听。
他说：“证人翻供……最难的不是问话……是让那个人……愿意说实话……”
我看着他。
他闭着眼睛，还在嘟囔。
“老头说完……哭了……七十多岁……当着那么多人……哭……”
他停了停，又说：“我也有罪……我逼他说的……他这辈子……以后怎么做人……”
我愣住了。
江平睁开眼睛，看着我。
“苏锐，我今天赢了案子。但我把那个老头，推进了坑里。”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闭上眼睛。
“以后……少赢点这种案子……”
那天晚上，他睡着以后，我想了很多。
想着那个老头，在法庭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想着那个年轻人，跑上来给江平鞠躬。
想着江平最后说的那句话——我也有罪。
窗外有风，吹得窗纸哗哗响。
我翻个身，闭上眼睛。
江平变了。
以前他只想着赢。现在他想的是，赢了以后的事。
这也许就是老周说的，像个律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