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改判(19-23)
19.证据链的漏洞
江平真正学会找证据链的漏洞,是从陈耀东的案子里学的。
那案子判了之后,老周把判决书要来看了一遍。看完,他把江平叫去。
“你看这儿。”他指着判决书上的一行字。
江平凑过去看。
“被告人陈耀东,于1999年8月至10月间,先后三次为阿强运输毒品,累计运输海洛因约三千克……”
老周说:“你看出什么了?”
江平看了半天,摇摇头。
老周说:“时间。8月到10月。三次。每次一公斤左右。但你那个本子上记的,阿强在省城的交易,是9月以后才开始的。那之前,他在哪儿?”
江平愣住了。
老周又指着另一处:“还有,这上头说,运输路线是从海城码头到省城某地。但你那个本子上记的,阿强在省城的接头地点,有三个。这三个地点,分散在省城不同方向。如果都是从海城运过去的,为什么交货地点不一样?”
江平看着那些字,眼睛慢慢亮起来。
“你是说……”
“我是说,这个案子的证据链,有漏洞。”老周靠在藤椅上,摘下眼镜擦了擦,“警方查到的,是阿强供出来的。阿强供出来的,是他想让警方知道的。但事实是什么,不一定。”
江平低下头,又看了一遍判决书。
老周说:“你现在看出来了,但当时你在法庭上,没看出来。为什么?因为你太想救他了,太急了。一急,就看不见这些东西。”
江平没说话。
老周把眼镜戴上,看着他。
“记住,干这行,最怕的就是急。越急,漏洞越多。对方就等着你急呢。”
那之后,江平变了。
他不再只看书,开始看成堆的卷宗。老周从法院带回来的,从同事那儿借来的,各种案子的卷宗。他一份一份看,看完了,再跟老周讨论。
“这个案子,证据链哪儿断了?”
“这个证人说的话,跟前一次对不上,为什么?”
“这个时间,对不上,为什么没人提?”
他越问越多,越问越细。
老周有时候被他问烦了,说:“你自己想。”
他就自己想。想一晚上,想出来了,第二天再去问。
那年夏天,老周又给他找了个案子。
还是法律援助,还是没钱拿。但这次比上次复杂。
被告是个女的,三十来岁,叫赵红梅。罪名是贩毒。
案情很简单——警方在她家里搜出五百克海洛因,藏在床底下的鞋盒里。她说是别人放的,她不知道。但警方查到她银行账户里有一笔钱,五万块,来历不明。说是贩毒所得。
江平看完材料,说:“这案子不好打。”
老周说:“是不好打。所以才让你打。”
江平愣了愣,然后点点头。
他开始查。
先查那笔钱。五万块,存进去的时间是案发前一周。赵红梅说,是她弟弟给的,弟弟在深圳打工,攒的。江平找到她弟弟的电话,打过去问。弟弟说,是给了,但只给了两万,不是五万。
两万。五万。差了三万。
江平又查那个鞋盒。鞋盒在床底下,上头有赵红梅的指纹,也有别人的。警方的报告里提了,别人的指纹比对不上数据库,没往下查。
江平问赵红梅:“那鞋盒,谁动过?”
赵红梅想了半天,说:“我老公。他有时候拿我的鞋穿。”
“你老公呢?”
“跑了。案发前三天跑的。”
江平心里一动。
他去找老周,把情况说了。
老周听完,问:“你想怎么办?”
江平说:“我想查她老公。”
“怎么查?”
“他跑之前,肯定跟什么人联系过。电话,见面,总得有痕迹。”
老周点点头:“那就查。”
那段时间,江平白天去跛三那儿干活,晚上去查赵红梅老公的事。
他跑电话局,跑车站,跑她老公以前待过的地方。一点一点问,一条一条记。
查了一个多月,终于查到了。
她老公跑之前,跟一个叫“老猫”的人见过面。老猫是跛三手下的人,专门跑外的。见面的地方,是个茶馆。见完面,她老公就跑了。
而那个“老猫”,跟阿强认识。
江平把这个线索跟老周一五一十说了。
老周听完,沉默了半天。
然后他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江平点点头。
“意味着赵红梅的案子,跟跛三有关。那五百克海洛因,有可能是她老公放的,也有可能是别人放的。但她不知道。”
老周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江平说:“上法庭,把这个说出来。”
老周说:“说出来,跛三那边就知道了。”
江平没说话。
老周又说:“知道了,你就有麻烦了。”
江平还是没说话。
过了半天,他说:“周叔,我是律师。”
老周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那就上法庭。”
开庭那天,我又去了。
坐在最后一排,看着江平站在那儿。
他比上次稳多了。说话不抖,手也不抖。一条一条问,一步一步推。
问赵红梅,问证人,问警察。问那笔钱,问那个鞋盒,问那五百克海洛因。
问到一半,他把那个“老猫”的名字说出来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动了动。
我没回头,但我知道是谁。
庭审结束后,江平收拾东西,往外走。
走到门口,一个人拦住他。
瘦子。
他站在那儿,脸上带着笑。但那笑,跟平时不一样。
“江平,三哥让你去一趟。”
江平看着他,没说话。
我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江平说:“行。”
他跟着瘦子走了。
我在后面跟着。
到了跛三的棚子,瘦子让我在外头等着。江平进去了。
我在外头等了一个多钟头。
那一个多钟头,我把这辈子能想的事都想了一遍。
门开了,江平出来。
他脸上没伤,衣服也没乱。就是脸色有点白。
“怎么样?”我迎上去。
他没说话,往外走。
我跟在后面。
走出去好远,他才停下来。
“没事。”他说。
“真没事?”
他点点头:“跛三知道那案子了。他说,赵红梅的老公,他也想找。”
我愣了:“他想找?”
“嗯。说那批货,是他让老猫放的。本来是给下家的,结果被警察抄了。老猫跑了,她老公也跑了。货没了,钱也没了。他亏了一笔。”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平站在那儿,看着远处。
“他说,这事儿跟我没关系。让我该打官司打官司。”他顿了顿,“但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江平,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我听着,脊梁骨一阵发凉。
江平转过头,看着我。
“苏锐,从今天起,咱们得小心了。”
半个月后,判决下来了。
赵红梅无罪。
当庭释放。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江平在法庭上笑。
不是大笑,就是嘴角往上弯了弯。但我知道,那是笑。
从法院出来,赵红梅的弟弟等在门口。他拉着江平的手,一个劲儿说谢谢。江平说不用谢,是法律公正。
我跟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
那天晚上回去,老周来了小屋。
他提着一瓶酒,两个凉菜。
“今天破例。”他说,“喝一杯。”
江平不会喝,但还是喝了。
喝到一半,老周说:“你知道你今天赢在哪儿吗?”
江平说:“证据链的漏洞。”
老周点点头:“对。但不是你找到的那个漏洞。”
江平愣了。
老周说:“真正的漏洞,是你没说的那个。”
江平没说话。
老周看着他,说:“你没说跛三。你没说老猫。你在法庭上只说有人,没点名。你知道为什么吗?”
江平低下头。
老周说:“因为你懂了。懂了证据链,也懂了这行的规矩。有些事,不能全说。说一半,留一半,才能赢。”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江平,你今天,真正出师了。”
那天晚上,江平喝醉了。
我扶他回去,他一路走一路说。
说赵红梅,说陈耀东,说那个黑皮小本子,说老周。
说到最后,他忽然停下来。
“苏锐。”
“嗯?”
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我。脸通红,眼睛亮得吓人。
“我以后,要替陈耀东翻案。”
我看着他。
“用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用证据链的漏洞。”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的月光很好。
他站在那儿,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
我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码头的破船底下,他说要当律师。
那时候我们都笑他。
现在没人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