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路湿了半边,是晨露压着昨夜余潮,踩上去泛出暗色印子。沈禾肩头布袋轻晃,竹篓在里头磕碰有声,脚步未停。镇口已见人影,早市的摊子正一处处支起,油锅滋响,米粥腾烟,街面活了过来。
她拐进巷侧空地,放下布袋,取出三个竹篓摆开。香菇、豆角干、笋条依次挂好,动作熟稔。日头刚爬过屋脊,照得竹篾发亮。她又从布袋夹层抽出几张宽大荷叶——是昨日邻人送的,还带着池塘水汽,未曾用过。她将荷叶摊在膝上,等会儿要用。
天光渐明,山菌该到了。
她是约好了老农今晨交货。那片林子在镇外两里,雨前采的菌子最肥嫩,赶早送来,正好应市。可人未至,云先来。南风转急,天上灰云叠厚,鸟雀低飞。她抬头看了眼,眉头微蹙,手却不停,已把草绳理顺,预备捆扎。
不过片刻,雨点就砸了下来。先是零星几滴,打在荷叶上啪啪作响,接着连成线,斜扫街面。她刚把竹篓挪到檐下,便见老农披着蓑衣奔来,背上的竹筐用油布盖着,但边缘已渗水。
“沈姑娘,来得急,没躲过。”老农喘着气,掀开油布。筐里堆着白柄褐伞的山菌,个个饱满,可惜全沾了泥水,菌盖湿漉漉贴在一起,有些还夹着碎叶腐土。
她伸手轻托一枚,伞面微颤,泥水流下指缝。这模样没法卖,晒又晒不得——湿菌暴晒易裂,久置又易烂。若弃之,老农白跑一趟,她也缺了今日主货。
“放这儿吧。”她说,接过竹筐,搁在檐下干处。转身从布袋取出荷叶,一张张铺开。又拆了草绳,取细软些的分股备用。
老农搓着手:“这雨怕要下半天,菌子……还能救?”
“能。”她答得干脆,已动手。指尖捏住菌柄,轻轻一提,完整取出,不伤伞膜。每五枚为一束,用荷叶裹住根部,再以细草绳松松捆住,留出透气空隙。层层叠入底层竹篓,不压不挤。
“裹着荷叶,隔了泥,也不闷坏。”她边做边说,“等雨停,再想法子。”
老农松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道了谢,披蓑走了。
雨势未歇,街面行人稀了。她守着摊子,看檐外水帘垂落。竹篓里的菌子安静躺着,荷叶包微微鼓起,像待启的信封。
一个时辰后,雨收云退。日头破云而出,晒得青石发白。她起身,提起布袋,拎起竹篓,往镇中灶房后院去。那儿有炭盆,原是冬日温菜用的,如今火虽弱,尚可借力。
灶房后院搭着简易棚架,她把铁网架在炭盆上,距火三寸。拨开炭灰,露出底下红烬,吹了两口气,火苗微起。铁网受热,渐渐发烫。
她解开荷叶包,取出菌子,单层平铺网上。不能急,先以微火烘表湿。翻动时用竹筷,轻挑慢转,不让一面焦死。荷叶重新摊开,晾在一旁。
半个时辰过去,菌体收缩,渗出清汁,遇热化作白雾,裹着山野气息升腾。有人路过,驻足吸气。
“这是什么香?”
“烤山菌。”她说,头未抬。
“还能这么弄?”那人嘀咕,凑近看。
她不答,只盯着火候。待菌面微干,汁香转浓,才从腰间小布袋掏出粗盐,指尖捻起少许,均匀撒下。盐粒落在热菌上,发出细微噼啪声,瞬间吸走残湿,焦香猛地窜起。
人群聚拢。
先是三两个,后来七八个,都站在几步外,看她操作。有个妇人抱着孩子,踮脚往里瞧;卖豆腐的老汉索性搬了条凳,坐在对面,一边吃自家蒸饼,一边看。
她改整售为分卖。每份五枚,纸包好,定价一文加半文。价不高,流转快。有人尝了,当场叫好:“焦皮脆,里头嫩,咸淡正好!”消息传开,围的人更多。
她加快动作,翻面、撒盐、装纸,节奏稳定。眼角余光扫过人群,角落站着个男子,青布短打,裤脚还沾着河泥。他不买,也不说话,只盯着她翻动的手法,右手在空中微微模仿,似在记动作。
她不动声色。
翻面频率、撒盐时机,她都做得清晰。可真正关键处——火距几寸、何时撤火、凭的是指尖离网三寸时感受到的余温——这些,她不示人。
男子看了一阵,低头掏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折好塞进怀里。随后悄然退后,混入人流,不见了。
她继续卖。
最后一包售出时,日头已偏西。她数了铜钱,收入比平日多出三成。竹篓空了,只剩几张用过的荷叶和散落的草绳。
她蹲下身,收拾铁网,炭盆余火早熄,只剩冷灰。手指触到网底,有细碎菌渣粘着,黑褐色,还带焦气。她拿抹布擦净,叠好铁网,放回墙角。
人群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两个孩子蹲在摊前,扒着纸包舔手指。她把最后几枚没来得及包的小菌子用荷叶裹了,递过去。孩子接了,咧嘴一笑,跑开了。
她背起布袋,三个空竹篓装进去,系好带子。斗笠还在头上,发间木簪被帽檐压着,她伸手扶正。左手习惯性卷了卷袖口,遮住虎口疤痕。
转身时,瞥见地上一张折角的纸。她捡起,是方才那人掉落的。纸上画着简图:炭盆、铁网、菌子排列方式,还有几个数字——五枚一份,三寸火距,翻面两次。字迹生硬,像是不常写字的人强记下来。
她看了两眼,没揉没撕,只将纸对折,夹进布袋夹层。明日可用作引火纸。
她走出后院,踏上归路。夕阳照在青石上,反出暖光。街面恢复平静,叫卖声远了,饭香从各家窗口飘出。她步子稳,肩头布袋轻晃,竹篓偶尔相碰,发出轻微咔嗒声。
巷口老槐树下,坐着个抽旱烟的老汉,见她过来,吐了口烟,笑道:“沈姑娘,今儿那菌子,香得我灶里的鱼都失了味。”
她点头,未停步。
“往后还做?”
“有菌就做。”
老汉笑出皱纹:“那我可等着。”
她嘴角微动,算笑了。继续往前走。
身后树影拉长,炊烟四起。镇子沉入傍晚的安宁里。
她回到小院,放下布袋,取下斗笠。灶房门敞着,锅冷灶静。她舀水洗手,井水凉,冲过指缝。抬头看院中菜畦,新篱稳固,艾草末撒在四周,防虫用的。
她走进屋,从橱柜取出一只粗陶碗,放在灶台上。又从布袋里拣出几枚品相完好的干香菇,投入碗中。明日立夏,按例要分赠孤老。这点干货,加上剩下的盐烤山菌,够做两碗汤。
她关好橱柜,转身去井台打水淘米。桶绳滑过井沿,发出沙沙声。水满后提起,双臂用力,将水倒入大缸。乳白浆液在缸中荡开。
她站在灶前,手扶淘箩,米粒在指缝间滑动。锅盖掀开,热气涌出,她将米倒入锅中,轻轻搅动几下,退火焖煮。
灶膛里的余烬还红着边,映得她侧脸微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