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江平的第一场辩护
江平的第一场辩护,不是为了陈耀东。
是为一个不认识的人。
那是2000年春天,陈耀东进去半年后的事。江平还在跛三那儿干活,还在老周那儿读书,还在攒那一门一门的自考。
有一天老周来找他,说有个案子,问他敢不敢接。
江平愣了:“接案子?我?”
“你。”老周说,“不是正式的,是法律援助。法院指派的,没钱拿。但能在法庭上说话。”
江平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老周看着他:“怎么,不敢?”
江平摇摇头:“不是不敢。是我……我能行吗?”
老周笑了:“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把案子的材料递过来。
很简单的一个案子。被告叫李建国,农民工,在工地干活的时候被拖欠工资,去讨薪,跟包工头吵起来,推搡了几下,包工头摔倒了,头磕在砖头上,流了血。包工头报了警,李建国被拘了,罪名是故意伤害。
江平看完材料,抬起头。
“这案子……”
“怎么?”
“包工头先动的手。材料里写着呢,有人证。”
老周点点头:“是。但那个人证,是李建国的工友,跟他是老乡。包工头那边说,老乡的话不能算数。”
江平想了想,说:“那医院记录呢?包工头的伤,是磕的,不是打的。这应该有区别吧?”
老周又点点头:“有。但检察院起诉的是故意伤害,不是过失。得在法庭上把这理说清楚。”
江平低头看着那几张薄薄的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周叔,我接。”
老周笑了。
那是江平第一次进法院,不是旁听,是站在律师席上。
不,不是律师席。法律援助,没有律师资格的人也能代理,但得有个律师带着。老周在旁边坐着,他站着说话。
但对他来说,那就是律师席。
开庭那天,我跟去了。
坐在最后一排,跟两年前一样。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台上站的,是江平。
他穿着那件唯一的白衬衫,洗得干干净净的,用熨斗烫过。头发也剪了,整整齐齐的。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直直的。
法官敲了敲木槌:“现在开庭。”
江平开始说话。
他说话的声音,跟我平时认识的那个江平不一样。不高,但稳。不快,但清楚。一条一条的,像老周教他的那样。
他说,被告李建国,是去讨薪的。不是去打架的。
他说,包工头拖欠工资三个月,李建国家里有老有小,等着钱用。
他说,是包工头先动的手,推了李建国一把。李建国只是本能地挡了一下,包工头自己没站稳,摔倒的。
他说,医院记录写的是“头皮裂伤”,是磕在砖头上造成的,不是打的。如果是打的,伤口的位置和形状会不一样。
他说,这些,有证人,有记录,有常识。
他说了二十分钟。
法官听着,书记员记着,包工头请的律师偶尔反驳两句。江平听着,等对方说完,再一条一条驳回去。
我在最后一排看着,手心全是汗。
二十分钟后,江平说完了。
他站在那里,等着。
法官看了看材料,又看了看他。
然后法官说:“休庭。择日宣判。”
江平点点头,收拾东西,走下台。
走到最后一排,他在我旁边坐下。
我看着他。
他脸上没表情,但手在抖。
“怎么了?”我问。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抖的。”他说,“一直在抖。”
我说:“没看出来。”
他说:“装的。不能让人看出来。”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老周家。
老周正在书房里看书,看见我们进来,放下书。
“怎么样?”
江平站在那儿,没说话。
老周看着他,忽然笑了。
“是不是手抖了一下午?”
江平愣了:“你怎么知道?”
老周说:“我第一次出庭的时候,抖了三天。”
他站起来,走到江平跟前,拍拍他肩膀。
“能站上去,能说话,能把理说清楚,就行了。抖不抖的,没关系。”
江平点点头。
老周又说:“判决还没下来?”
“没。”
“那就等着。”
等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老周打来电话。
“赢了。”
电话那头就两个字。江平握着话筒,半天没说话。
挂了电话,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问他:“怎么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眼神,我见过。在码头上,在法院门口,在老周的书房里,都见过。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眼里有泪,亮晶晶的,在眼眶里打转。
“赢了。”他说。
那天晚上,我们仨——就剩我俩了——去了老周家。
老周炒了几个菜,开了一瓶酒。
江平不会喝酒,老周让他喝,他就喝。一杯下去,脸就红了。
老周说:“第一场赢了,往后就好办了。”
江平点点头。
老周又说:“但记住,赢一场不算什么。法律这行,输赢都有。赢了别飘,输了别怂。”
江平又点点头。
那天晚上喝到很晚。
回去的路上,江平走路有点晃。我扶着他,慢慢走。
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黄的,把影子拉得老长。
走到巷子口,他忽然站住了。
“苏锐。”
“嗯?”
“我今天在法庭上,说那些话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个人。”
“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陈耀东。”
我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说:“我站在那儿,想着,要是他在里头,也有人替他这么说话,就好了。”
我说:“会有的。”
他转过头看我。
“等你当上律师,”我说,“你替他说话。”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跟平时不太一样。
那天晚上回去,我躺了很久没睡着。
想着江平站在法庭上的样子。
想着他说“赢了”的时候,眼里的光。
想着老周说的那句话——赢了别飘,输了别怂。
窗外有风,吹得窗纸哗哗响。
我翻个身,闭上眼睛。
江平当上律师了。
虽然不是正式的,但他在法庭上说话了,赢了。
陈耀东在里头,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