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死刑威胁
陈耀东被判十五年那天,我们都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
但一个月后,老周把江平叫去,告诉他一个消息——阿强在省城落网了。
阿强被抓,是因为一桩命案。
他从码头跳海逃走以后,跑到省城躲了两个月。两个月里他没闲着,又干了几票。最后一票出了事——有人死了。死的不是道上的人,是个无辜的,一个开小卖部的老头,就因为多看了他一眼。
阿强跑的时候捅了人三刀。三刀都在要害。
老头没送到医院就断了气。
省城警方追了他半个月,最后在一家洗浴中心把他按住。按他的时候,他正跟两个女人打牌,桌上摆着几千块现金和一小包白粉。
人赃并获。
消息传到海城,跛三那边乱了几天。瘦子进进出出,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棚子里的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谁都不敢多说话。
但没过多久,瘦子忽然不紧张了。
那天他来找江平,脸上带着笑:“三哥叫你。”
江平去了。
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
“怎么了?”我问。
他坐了半天,才说出话来。
“阿强把陈耀东供出来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供……供什么?”
“供他帮着运货。三次。地点,时间,接的人,都对得上。”
我站起来:“那怎么办?”
江平没说话。
他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老周来了小屋。
他很少来这儿,从来没来过。他站在门口,看了看这间不到十平米的破屋子,然后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江平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老周说:“阿强的事,我知道了。”
江平点点头。
老周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江平没说话。
老周说:“五十克以上,死刑。陈耀东帮着运的那三次,加起来不止五十克。”
屋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江平低着头,一动不动。
老周叹了口气。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吓你。是想让你有个准备。”他顿了顿,“这种案子,翻案的几率很小。证据确凿,人证物证都有。他跑不掉的。”
江平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我从没见过。
有害怕,有绝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火,快灭了的火,但还在烧。
“周叔,”他说,声音哑得不像他,“真的……没办法了吗?”
老周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办法……”他说,“有一个。”
江平站起来。
“什么办法?”
老周回过头。
“把阿强之前那些事,都翻出来。他干了多少坏事,害过多少人,手上沾了多少血。把这些都摆出来,让法官看见——真正该死的是阿强,不是陈耀东。”
他顿了顿,又说:“但要做到这一步,得有证据。阿强做的那些事,不是一个人干的。他背后有人。那些人,不会让证据轻易落到警方手里。”
江平站在那儿,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那个本子。”他说。
老周点点头。
“那个本子。”
那个黑皮小本子,陈耀东在省城一笔一笔记下的东西。人名,长相,地点,说的话。阿强怎么接头,怎么交货,怎么数钱。那些人的样子,那些人的名字,那些人的车,那些人的门牌号。
都在那个本子里。
老周说:“那个本子,能救陈耀东的命。”
江平转身就要去拿。
老周拦住他:“等一下。”
江平看着他。
老周说:“你想好了吗?这个本子交出去,能救陈耀东,也能把你扯进去。你是怎么拿到这个本子的?你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警方会问。问清楚了,你可能也得进去。”
江平没说话。
老周又说:“还有跛三那边。这个本子交出去,阿强完了,他背后的人也完了。那些人是谁?跛三在不在里头?如果在,他会放过你吗?”
江平还是没说话。
老周看着他,叹了口气。
“我不是吓你。是想让你想清楚。这一步迈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屋里又安静了。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地上,一小块白的。
江平站在那块月光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周叔,”他说,“陈耀东是我兄弟。”
老周看着他。
“我不管什么回不了头。”江平说,“他是我兄弟。我不能看着他死。”
老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他说,“那就做。”
那天晚上,江平从老周那儿拿回了那个黑皮小本子。
我们俩坐在小屋里,一页一页翻。
本子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汗浸花了,有些地方被水泡皱了。但能看清。人名,长相,时间,地点。阿强在省城的每一笔交易,每一次接头,每一句对话。
江平看完,合上本子。
“这些够吗?”我问。
他想了想:“不知道。但这是唯一的希望。”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派出所。
不是跛三那条街的派出所,是市局的。老周告诉他,这种案子,得找市局,得找能管这事的人。
他在门口等了三个钟头。
等到中午,一个中年警察出来。他穿着便衣,瘦,脸黑,眼睛很亮。他看了看江平,问:“你找谁?”
江平说:“我找人报案。”
那警察愣了一下:“报案?报什么案?”
江平说:“人命关天的案。”
那警察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说:“进来吧。”
江平跟着他进去了。
我在门口等着。
等了两个多钟头。
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门口的树荫很窄,我蹲在那儿,一根接一根抽烟。
抽到第九根的时候,江平出来了。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跟那天从看守所出来一样。
我迎上去。
“怎么样?”
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那个警察姓苏。”他说,“苏建国。他说,这些证据有用。”
我松了口气。
他又说:“但他也说,陈耀东的事,不一定能翻。证据再硬,他帮着运货是事实。顶多……顶多是从死刑变成无期。”
我愣住了。
“无期?”
江平点点头。
他站在那儿,看着远处。太阳很晃眼,照得他眯起眼睛。
“无期也行。”他说,“活着就行。”
那天晚上,我们又去了老周家。
老周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个苏建国,我认识。好人,正直。他接手这个案子,陈耀东就有一线希望。”
他看着江平。
“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就算是从死刑变成无期,也得十几年。十几年以后,他才出来。”
江平点点头。
老周又说:“还有一件事。跛三那边,你得小心。阿强完了,他背后的人肯定要查,是谁把证据递出去的。查到你头上,你就有麻烦了。”
江平说:“我知道。”
老周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说不清是什么。
“小子,”他说,“你比你那个兄弟,更像我。”
江平愣了。
老周站起来,拍拍他肩膀。
“当律师,得有这份心。为了别人,把自己豁出去。”他说,“你有了。”
江平站在那儿,眼眶红了。
从老周家出来,已经十点多了。
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黄的,把影子拉得老长。
我们俩并排走着,谁也不说话。
走到巷子口,江平忽然站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
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只有厚厚的云,灰蒙蒙的。
“苏锐。”他说。
“嗯?”
“你说,陈耀东在里头,知道咱们在干什么吗?”
我想了想:“应该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我说:“不知道。但他肯定高兴。”
江平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的天。
然后他低下头,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
走到小屋门口,他忽然回过头。
“苏锐。”
“嗯?”
“从今天起,咱们不能只为自己活了。”
我看着他。
“陈耀东在里头等着。咱们得活得好好的,等他出来。”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想着陈耀东。
想着那个黑皮小本子。
想着江平说的那句话——无期也行,活着就行。
活着。
这俩字,以前觉得很简单。
现在才知道,能活着,就不容易。
窗外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我翻个身,闭上眼睛。
陈耀东,你等着。
我们等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