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看守所里的陈耀东
陈耀东进去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太阳很毒,晒得柏油路都软了。我跟江平站在看守所门口,看着那扇大铁门在陈耀东身后关上,咣当一声,震得人心口发颤。
他被抓了。
三天前的事。
那天阿强让他去码头接货,接到一半,警车就来了。好几辆,呜呜叫着,把整个码头围得水泄不通。陈耀东跑了两步就被按住,脸朝下摁在地上,手被反拧到背后,咔嚓一声,手铐就铐上了。
他没反抗。
阿强跑了。翻过码头边的围墙,跳进海里,再没上来。后来听说他游到对面去了,有人接应,跑了。
但陈耀东没跑掉。
他被塞进警车,带走了。
我跟江平赶到码头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只剩地上几个粉笔画的圈,圈里标着号,还有半截被踩灭的烟头。
江平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走。”
“去哪儿?”
“找老周。”
老周那天正在书房里看书,看见我们进来,愣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
江平把事说了。老周听完,沉默了半天。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电话。
他打了几个电话,说了些什么。我听不懂,就看见他挂了电话以后,脸色很难看。
“人关在看守所。”他说,“涉嫌贩毒。”
江平的脸一下子白了。
老周看着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江平没说话。
老周说:“这种案子,不能等。等下去,人就完了。”
江平抬起头:“周叔,我……”
老周摆摆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救他,但你没办法。你现在什么都不是,没资格进看守所,没资格见人,没资格说话。”
江平低下头。
老周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但你有我。”他说,“我去。我去见他。”
那天下午,老周去了看守所。
我们在门口等着。
太阳很毒,晒得人头皮发麻。门口连个树荫都没有,我们就那么站着,站了两个多钟头。
老周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我们迎上去。
“怎么样?”江平问。
老周没说话,上了三轮车。我们跟着上去。
三轮车突突突开了,老周才说:“人还好,没挨打。”
江平松了口气。
老周接着说:“但案子麻烦。那批货,二十公斤。”
我跟江平都愣了。
二十公斤。
老周教过我们,贩卖五十克以上,死刑。
二十公斤,够死多少回?
江平的脸白得像纸。
老周看着他,说:“你得进去见他。”
“我?”
“你。”老周说,“他跟我说,有话要告诉你。只能告诉你。”
江平愣了:“可我……”
老周从兜里掏出一个证件,递给他。
“这是我一个老同事的。他退休了,证还在。你拿着,装成律师,进去。”
江平接过那个证件,手在抖。
“周叔,这……”
“别这那的。”老周说,“记住,你进去只有二十分钟。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别问。出来以后,这个证还给我,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江平看着他,眼眶红了。
老周拍拍他肩膀:“去吧。他在里头等你。”
第二天上午,江平进了看守所。
我在门口等着,跟昨天一样。
太阳还是那么毒,晒得人发晕。我蹲在墙根底下,一根接一根抽烟。
一个多钟头后,江平出来了。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踩在棉花上。走到我跟前,他站住了,看着我。
那眼神,我从没见过。
“怎么了?”我问。
他没说话,只是把一张纸递给我。
纸是皱的,有汗渍,有泪渍。上头的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
“苏锐,江平,我没事。别担心。那些事,只有我知道。我不说,他们就没办法。你们在外头好好的。等我出来。”
底下是陈耀东的名字。
我捏着那张纸,手在抖。
“他还说什么了?”我问。
江平看着远处,说:“他说,那个小本子,在他屋里床板底下。让咱们去拿。”
我愣了。
那个小本子。
陈耀东去省城记的那个小本子。
“他还说,”江平的声音很低,“让咱们别去找他。别去看他。就当……就当不认识他。”
“为什么?”
江平转过头,看着我。
“因为他谁都不能认。认了,就得供出来。供出来,咱们三个就都完了。”
那天下午,我们回了小屋。
掀开陈耀东的床板,底下果然有个东西。是个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的。打开,里头是那个黑皮小本子。
江平翻开,一页一页看。
我在旁边看着,看不懂那些字,但看得懂他的脸色。
看完,他合上本子,看着我。
“这个东西,”他说,“是咱们的命。”
“什么意思?”
“这里头记的东西,能把阿强送进去,能把跛三送进去,能把很多人送进去。”他顿了顿,“也能把咱们送进去。”
我愣了。
“那怎么办?”
江平想了很久。
“留着。”他说,“但不在咱们手里。”
“在谁手里?”
他站起来,往外走。
“老周。”
那天晚上,老周看了那个本子。
看完,他摘下眼镜,擦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们知道这东西有多重吗?”
我们摇头。
他看着我们,说:“这上头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抓起来,够判几十年。”
他顿了顿,又说:“你们那个兄弟,是拿命在记这些东西。”
江平没说话。
老周把本子收起来,放进书架最里头,用书挡住。
“这东西,我先保管。”他说,“等用得上的时候,再拿出来。”
他看着江平:“你那个兄弟,想救他,得有证据。这,就是证据。”
江平点点头。
那之后的日子,我跟江平照常去跛三那儿干活。
瘦子见了我们,问过两次陈耀东去哪儿了。我们说不知道。他就没再问。
但我知道他在盯着我们。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有一天,江平去老周家,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
他坐下,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说:“老周说,陈耀东的案子,可能要判。”
“判多少?”
他没回答。
但我知道,不会少。
那年秋天,判决下来了。
十五年。
我跟江平去听宣判。坐在法庭最后一排,远远地看着陈耀东站在被告席上。他瘦了,黑了,穿着号服,头发剃得很短。
法官念判决书的时候,他一直低着头。
念完了,法警带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转身,走了。
江平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往外走。
我跟在后面。
走到法院门口,他忽然站住了。
阳光很刺眼,照得人睁不开眼。
他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以后,要当律师。”
我看着他。
“当律师,”他说,“帮他翻案。”
那天晚上,我们回了小屋。
屋里空空的,少了一个人。
江平坐在床上,拿着那个黑皮小本子,一页一页翻。
我躺在那儿,看着屋顶那块破洞。
月光漏进来,还是那么一小块白的。
但少了陈耀东的呼噜声,屋里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江平。”我说。
“嗯?”
“你说,十五年以后,咱们在哪儿?”
他想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但陈耀东出来那天,咱们去接他。”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陈耀东站在看守所门口,穿着那件旧夹克,冲我们笑。他说:“我出来了,走吧。”
我们三个往外走。
走着走着,他就没了。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江平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是陈耀东托人带出来的。
上头只有一句话:
“别来看我。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