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的深处,那口巨大的铜缸在手机惨白的光线下泛着幽光。
缸身贴满了黄符,但此刻符纸正在一张张剥落,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灼烧,边缘卷曲、发黑。
陈默数了数,还剩七张符。
每剥落一张,缸里“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就更响一分,那股甜腻的尸香味也更浓一分。
而在铜缸正上方,洞顶垂下十几根暗红色的、树根一样的东西,每根“树根”的末端,都裹着一个“人茧”——是那五个失踪者,还活着,但被裹在厚厚的、半透明的膜里,像未孵化的蛹。
“肉傀”堵在唯一的出口处,那团肉瘤上的所有眼睛,都盯着陈默。
它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在等。
等最后一张符剥落。
等铜缸里的“东西”,彻底醒来。
手机手电的光柱,在黑暗里切开一道惨白的路。
光打在铜缸上,金属表面反射出油腻的光,像涂了一层凝固的血。缸很大,直径至少两米,高也有三米,是那种老式的大肚铜缸,表面铸着繁复的花纹——不是祥云龙凤,而是一种扭曲的、像是无数人纠缠在一起的图案,在手电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陈默站在距离铜缸十米远的地方,没再靠近。
不是不敢,是不能。
以铜缸为中心,周围五米的地面上,用暗红色的液体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液体早就干透了,但颜色依然鲜红,像刚泼上去的血。阵法的纹路是某种古老的符文,陈默认识其中几个——那是“养尸阵”,专门用来聚集阴气、催生邪物的凶阵。
而此刻,这个阵法正在“工作”。
肉眼可见的、淡淡的黑气,从防空洞的墙壁、地面、甚至空气中渗出,像无数条细小的黑蛇,蜿蜒着爬向铜缸,被缸身吸收。每吸收一股黑气,缸身上贴着的黄符就剥落一张。
还剩六张。
陈默数了数,又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距离子时,还有十三分钟。
子时,是一天中阴气最重的时候,也是“肉傀”这类邪物力量最强的时候。如果让它在子时破缸而出,吸收了最后五个“人茧”的生气,那就不只是“肉傀”了,会进化成更可怕的东西。
“得在子时之前,毁了它。”陈默低声自语。
但他没动。
因为“肉傀”就堵在来时的通道口。那三米高的畸形身躯几乎把整个通道堵死,那团肉瘤上的所有眼睛都盯着他,瞳孔里倒映着手电的光,像无数个微小的、冰冷的镜子。
它在等。
等陈默先动,等阵法完成,等铜缸里的东西彻底醒来。
它在享受这种猎食前的戏耍。
陈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环视四周,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破局的办法。
防空洞大约三十平米,除了铜缸和阵法,角落里还堆着一些杂物——几个麻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应该是“尸香魔芋”的根茎;几口小一点的陶缸,封着泥,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还有一堆白骨,散乱地堆在墙角,看骨骼的大小和形状,至少属于三个人以上。
而在洞顶,那些暗红色的“树根”垂下来,末端裹着“人茧”。
陈默把手电光向上移。
“树根”是从洞顶的裂缝里长出来的,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类似血管的纹路,在手电光下微微蠕动,像有生命。它们垂下来,像榕树的气根,但末端不是扎进土里,而是裹着一个个椭圆形的、半透明的“茧”。
一共五个茧,大小不一,但每个茧里都能隐约看见人影。
最靠近陈默的那个茧,裹着一个年轻女孩,正是失踪者之一,那个二十二岁的女大学生。她闭着眼,脸色苍白,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还活着。茧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她身上连着几十根细小的、暗红色的丝线,从她的口鼻、耳朵、甚至皮肤毛孔里伸出来,连接到茧壁上,像是茧在抽取她的生命力。
陈默的眉头皱紧了。
“阴山行”的手段,比他想象的更恶毒。
他们不仅用活人养“肉傀”,还把活人做成“养分库”,吊在这里,像挂着的腊肉,慢慢抽取生气,供铜缸里的东西吸收。这样养出来的邪物,不仅凶,而且“活”,有了一定的灵智,更难对付。
“吼……”
“肉傀”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像是在催促。
陈默看了它一眼,突然笑了。
“急什么?”他说,声音在空旷的洞里显得格外清晰,“子时还没到,你的‘主子’还没醒,你现在动我,不怕坏了阵法?”
“肉傀”身上的所有眼睛同时眯了眯,但没有动。
它听懂了。
或者说,控制它的那个“老烟枪”,通过某种方式,让它听懂了。
陈默心里更沉了。
“肉傀”有灵智,能听懂人话,说明它已经初步成形,离“完全体”只差最后一步。而控制它的人,很可能就在附近,通过“肉傀”的眼睛在观察这里的一切。
“老烟枪,”陈默提高声音,对着空气说,“别藏了,出来聊聊?你们‘阴山行’养这么个玩意儿,是想干什么?总不会真就为了帮王发财发大财吧?”
没有回应。
只有铜缸里“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和洞顶“人茧”里微弱的呼吸声。
陈默也不急,他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烟是廉价的“朝天门”,十块钱一包,辣嗓子,但提神。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一团白雾,在手电光下缓缓升腾。
“让我猜猜,”他继续说,像在自言自语,“‘尸香魔芋’的种子,抗战时期防空洞,铜缸,养尸阵,活人献祭……这一套流程下来,养出来的不是普通‘肉傀’,是‘铜甲尸’吧?”
“肉傀”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铜缸上的符纸,又剥落了一张。
还剩五张。
“还真是。”陈默弹了弹烟灰,“‘铜甲尸’,用铜缸养尸七七四十九天,期间不断投入活人精气,最后在子时破缸而出,铜皮铁骨,刀枪不入,还能操控尸气,算得上僵尸里的‘精英怪’了。你们费这么大劲,养这么个东西,是想让它去杀谁?”
还是没有回应。
但陈默感觉到,有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不是“肉傀”的,是来自更远的地方,透过黑暗,像毒蛇一样缠上来。
“不说算了。”陈默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反正我也没兴趣知道。我只知道,这玩意儿今晚不能出来,出来要死很多人。所以,对不住了。”
他话音刚落,左手猛地一扬!
三道黑影从他袖口飞出,快如闪电,射向洞顶垂下的“树根”!
那是三个小纸人,只有巴掌大,但在飞出的瞬间迎风就长,变成三个手持剪刀的纸扎小人。小人动作灵活,在空中几个翻滚,落在“树根”上,举起剪刀就剪!
“咔嚓!咔嚓!咔嚓!”
暗红色的“树根”被剪断,断口处喷出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像是血,但又带着一股植物的腥气。被剪断的“树根”剧烈抽搐,末端的“人茧”失去支撑,猛地往下坠!
“吼——!!!”
“肉傀”暴怒,庞大的身躯像炮弹一样冲过来,巨大的手掌带起腥风,拍向那三个纸人!
纸人动作极快,在“树根”间跳跃穿梭,一边躲闪“肉傀”的攻击,一边继续剪断其他“树根”。但“肉傀”的速度太快了,一巴掌扇飞一个纸人,纸人撞在墙上,散成一堆碎纸。
还剩两个。
陈默没管,他从怀里摸出一沓黄表纸,咬破右手食指,以血为墨,飞快地在纸上画符。一道,两道,三道……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他的脸色越来越白,但眼神越来越亮。
“天地自然,秽炁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破!”
最后一道符画完,他双手结印,猛地向前一推!
十道血符凌空飞起,贴向铜缸!
“滋滋滋——!!!”
血符贴上铜缸的瞬间,缸身冒出白烟,像是烧红的铁块碰到了水。铜缸剧烈震动,里面的沸腾声变成了愤怒的嘶吼,缸身上的符纸又剥落了两张!
还剩三张!
“肉傀”彻底疯了。
它放弃追击纸人,转身扑向陈默!巨大的身躯带着恐怖的威压,所过之处,地面被踩出一个个深坑,碎石飞溅。
陈默早有准备,脚下一蹬,身体向旁边滑出三米,躲开这一扑。同时,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三个小纸人,往地上一扔。
纸人落地,变成三个手持长矛的纸人士兵,只有半人高,但动作整齐划一,长矛齐刷刷刺向“肉傀”的腿部!
“噗嗤!”
长矛刺进“肉傀”树皮一样的皮肤,但只刺进去一寸,就再也刺不进了。“肉傀”抬脚,一脚踩碎一个纸人士兵,反手一巴掌,拍飞另外两个。
但这一耽搁,陈默已经绕到了铜缸后面。
他盯着缸身上仅剩的三张符纸,脑子飞快计算。
符纸是“镇尸符”,是“老烟枪”用来控制“铜甲尸”破缸时间的。现在还剩三张,按照刚才剥落的速度,最多还能撑五分钟。
五分钟内,他必须想办法毁了这口缸,或者毁了缸里的东西。
但怎么毁?
用火烧?这里没有燃料。
用炸药?他没有。
用蛮力砸?铜缸至少一吨重,他砸不动。
除非……
陈默的目光,落在了洞顶。
那里,被剪断的“树根”还在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液体。液体滴在铜缸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但腐蚀得很慢,几乎看不见效果。
“尸香魔芋”的汁液,有腐蚀性,但不够强。
如果能加强腐蚀性……
陈默脑子里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
他猛地转身,冲向墙角那堆白骨!白骨里,有几个头骨,眼窝黑洞洞的,像是在看着他。他顾不上那么多,捡起一根大腿骨,又从那堆杂物里翻出一个小陶缸,揭开泥封——
一股刺鼻的酸味涌出来。
是“尸酸”,尸体腐烂后产生的液体,腐蚀性极强,能溶金化铁。这是“养尸人”常用的东西,用来处理尸体,或者炼制某些邪物。
陈默屏住呼吸,用大腿骨当勺子,舀起一大瓢尸酸,转身冲向铜缸!
“肉傀”发现了他的意图,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像一堵墙一样撞过来!但它离铜缸还有一段距离,而陈默已经到了缸前。
“给老子——开!”
陈默抡圆了胳膊,将那一瓢尸酸狠狠泼向铜缸上仅剩的三张符纸!
“嗤——!!!”
白烟冲天而起!
尸酸泼在符纸和铜缸上,发出剧烈的腐蚀声。符纸瞬间被融化,铜缸表面也被腐蚀出一个大洞,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粘稠的、像熔岩一样翻滚的液体!
“吼——!!!”
铜缸里的东西,发出了比“肉傀”更恐怖、更愤怒的嘶吼!
整个防空洞都在震动,碎石簌簌落下。缸身上的大洞里,一只青黑色的、覆盖着铜锈的手,猛地伸了出来,扒住洞的边缘!
那只手有人类两倍大,手指粗得像胡萝卜,指甲是黑色的,有半尺长。手上覆盖着一层铜绿色的锈迹,但锈迹下是青黑色的皮肤,皮肤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像血管一样蠕动的纹路。
“铜甲尸”,要出来了!
陈默心里一沉,转身就跑。
但他的去路,被“肉傀”堵死了。
“肉傀”那团肉瘤上的所有眼睛,此刻都盯着他,瞳孔里倒映着铜缸里伸出的那只手,像是在兴奋,又像是在恐惧。
“让开!”陈默低吼。
“肉傀”没动,反而向前迈了一步。
距离陈默,只有五米。
而铜缸里,第二只手也伸了出来,两只手扒住缸身的破洞,用力一撑——
一个巨大的、覆盖着铜锈的脑袋,从破洞里钻了出来。
那脑袋没有头发,整个头皮是青黑色的,布满了铜绿色的斑点。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三个黑洞——两个是眼睛的位置,一个是嘴的位置。黑洞里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但陈默能感觉到,有东西在里面“看”着他。
冰冷,死寂,充满纯粹的恶意。
“铜甲尸”彻底钻出了铜缸。
它比“肉傀”还要高大,接近四米,全身覆盖着一层铜锈,像是穿了一件锈迹斑斑的铠甲。但“铠甲”下是青黑色的、像老树皮一样粗糙的皮肤,皮肤下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蠕动,像有无数虫子在皮下钻。
它站在铜缸旁,三个黑洞“看”向陈默。
然后,它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
但陈默的脑子里,突然响起一声尖啸!
那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是直接作用在精神上的攻击!陈默只觉得脑袋像被铁锤砸了一下,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鼻血瞬间流了下来。
他踉跄着后退,背靠在了墙壁上。
“肉傀”和“铜甲尸”,一前一后,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而这时,洞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陈默抬头,看见最后一个纸人,剪断了最后一根“树根”。
五个“人茧”同时坠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半透明的茧破裂,里面的人滚了出来,瘫在地上,一动不动,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还活着。
“铜甲尸”转过头,三个黑洞“看”向那五个昏迷的人。
它需要他们的生气,来完成最后的“进化”。
“肉傀”也转向那五个人,肉瘤上的眼睛露出贪婪的光。
陈默咬咬牙,从怀里摸出点睛笔。
笔尖沾着他还没干的血,在昏暗中泛着暗红的光。
这是他最后的手段了。
以血点睛,以魂为引,施展扎纸匠的禁术——“纸灵附身”。
这个术法,能让纸人暂时附在他身上,赋予他超常的力量和速度,但代价是消耗寿命,而且事后会虚弱很久,甚至可能伤及根基。
但现在,顾不上了。
陈默举起笔,对准自己的眉心——
“住手!”
一个清冷的女声,突然在通道口响起。
林小鹿。
她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手里举着枪,枪口对准“铜甲尸”。但她的脸色很苍白,额头全是汗,握枪的手在微微颤抖。
在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小李和小王,两个年轻刑警,也都举着枪,但表情紧张,显然没见过这种场面。
“陈默,退后!”林小鹿喊道,声音在发抖,但很坚定。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吼:“你进来干什么?!出去!”
“我是警察!”林小鹿咬着牙,“我的职责是保护市民,包括你!”
“你保护个屁!”陈默气笑了,“这东西枪打不死!赶紧滚!”
“铜甲尸”和“肉傀”同时转向林小鹿三人。
“肉傀”发出一声低吼,迈步向他们走去。
“开枪!”林小鹿下令。
“砰砰砰!”
枪声在防空洞里炸响,震耳欲聋。子弹打在“肉傀”身上,溅起一朵朵暗红色的血花,但“肉傀”只是晃了晃,继续往前走。
打在“铜甲尸”身上的子弹,更没效果——叮叮当当地弹开,只在铜锈上留下几个白点。
“这……这什么玩意儿?!”小王的声音在发抖。
“别停!继续开枪!”林小鹿一边射击,一边从腰间摘下一个东西,拉掉拉环,扔向“肉傀”!
是手榴弹!
陈默瞳孔一缩:“卧槽你——”
“轰!!!”
手榴弹在“肉傀”脚下爆炸,火光和冲击波瞬间填满通道!“肉傀”被炸得向后飞起,重重撞在墙壁上,碎石簌簌落下。它身上被炸出几个大洞,暗红色的液体喷涌而出,发出凄厉的惨叫。
但没死。
它挣扎着爬起来,肉瘤上的眼睛变得血红,死死盯着林小鹿。
“铜甲尸”也动了。
它迈开步子,地面在震动。它没有跑,只是走,但每一步都跨出三米远,速度快得惊人。
“退!退出去!”林小鹿一边开枪一边后退。
小李和小王也跟着后退,但通道太窄,三个人挤在一起,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陈默一咬牙,点睛笔点在眉心!
“纸灵附身——开!”
一股狂暴的力量,瞬间涌入四肢百骸!他的眼睛泛起暗红色的光,皮肤表面浮现出纸质的纹理,整个人像是变成了一个纸人,轻飘飘的,但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他脚下一蹬,身体像箭一样射向“铜甲尸”!
“铜甲尸”抬手,一巴掌拍下来!
陈默不躲不闪,一拳轰上去!
“砰!!!”
拳掌相交,发出金属碰撞的巨响!陈默向后滑出五米,脚下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铜甲尸”也晃了晃,向后退了一步。
但陈默的右手,已经骨折了。
剧痛传来,但他没停,左手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张黄符,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上,然后猛地拍向“铜甲尸”的胸口!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雷!”
符纸贴上“铜甲尸”胸口的瞬间,一道细小的、蓝色的电光闪过!
“噼啪!”
“铜甲尸”全身一僵,胸口被雷符击中的地方,铜锈剥落,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肤。它发出愤怒的嘶吼,抬手抓向陈默!
陈默想躲,但“纸灵附身”的副作用来了——力量在快速流失,身体开始发软,动作慢了一拍。
眼看那只覆盖着铜锈的手就要抓住他——
“砰!”
又是一声枪响。
子弹打在“铜甲尸”的眼睛位置,虽然没打穿,但让它动作顿了一下。
是林小鹿。
她站在通道口,举着枪,枪口还在冒烟。她的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神冷静得可怕。
“陈默,过来!”她喊。
陈默咬牙,用最后的力量向后一跃,落在林小鹿身边。
“走!”林小鹿拉着他,转身就跑。
小李和小王也跟上。
四人沿着通道狂奔,身后,“铜甲尸”和受伤的“肉傀”的咆哮声越来越近。
通道很长,很黑,只有手机手电的光在晃动。陈默的右手剧痛,左腿也在刚才的对撞中受了伤,一瘸一拐的。林小鹿架着他,几乎是用拖的。
“还……还有多远?”陈默喘着气问。
“前面……前面就是出口!”林小鹿也喘得厉害,“出去是江边的泄洪闸,我已经让人在外面准备了汽油和喷火器!”
“汽油……烧不死那玩意儿……”
“那怎么办?!”
陈默没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
“铜甲尸”和“肉傀”已经追到了三十米外,而且速度越来越快。照这个速度,他们跑不到出口就会被追上。
他一咬牙,从怀里摸出最后一个小纸人。
这个纸人很特别,是红色的,是用他自己的血染的纸扎的,只有火柴盒大小,但里面封了他一滴心头血。
这是保命的东西,只能用一次。
但现在,不用不行了。
陈默咬破舌尖,又一口血喷在纸人上,然后往身后一扔!
纸人落地,瞬间变大,变成一个三米高的、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纸人!
纸人转身,面对追来的“铜甲尸”和“肉傀”,张开双臂,拦住了通道。
“走!”陈默吼道。
林小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架着他继续跑。
身后,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和纸人被撕裂的声音。
十秒后,打斗声停了。
纸人,被撕碎了。
但这一耽搁,四人终于冲出了通道!
外面是江岸,夜风很大,带着江水潮湿的腥气。不远处,泄洪闸的铁门紧闭,闸门前堆着十几个油桶,几个穿着防化服的人等在那里,手里拿着喷火器。
“点火!”林小鹿喊。
“等等!”陈默拦住她,“那玩意儿不怕火!得把它引到江里去!”
“江里?”
“对!‘铜甲尸’是土行,怕水!把它推进江里,江水能溶了它身上的铜锈,没了铜锈保护,它就是个普通的僵尸,一把火就能烧死!”
“怎么引?!”
陈默看了一眼追出通道的“铜甲尸”和“肉傀”,又看了一眼脚下的长江。
江水浑浊,奔流不息,在夜色下像一条黑色的巨蟒。
他深吸一口气,对林小鹿说:“给我一把刀。”
“你要干什么?”
“别问,给我!”
林小鹿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军刀,递给他。
陈默接过刀,在自己左手掌心划了一道,鲜血涌出。他握紧拳头,让血滴在地上,然后转身,朝着江边跑去。
“铜甲尸”和“肉傀”立刻追了上来。
陈默跑到江边,纵身一跃——
跳进了滚滚长江!
“陈默!!!”林小鹿的惊呼被江水吞没。
“铜甲尸”和“肉傀”追到江边,停住了。
“铜甲尸”怕水,不敢下。
“肉傀”在江边徘徊,肉瘤上的眼睛死死盯着江面。
而江水里,陈默在快速下沉。
冰冷,黑暗,窒息。
但他手里攥着那把刀,刀身上沾着他的血。
血的味道,在水里扩散。
“铜甲尸”在岸上发出焦躁的咆哮,它需要陈默的血,来完成最后的进化。陈默的血里有扎纸匠的灵气,对它是大补。
终于,它忍不住了。
它迈开步子,走进了江里。
铜锈碰到江水,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但它不在乎,它要抓住陈默,吸干他的血。
“肉傀”也跟着下了水。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陈默下沉的方向追去。
江面上,林小鹿站在岸边,死死盯着翻涌的江水。
“林顾问,现在怎么办?”小李问。
“等。”林小鹿的声音在颤抖,“等他上来。”
“他要是不上来呢?”
林小鹿没回答。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而江底,陈默看着追下来的“铜甲尸”和“肉傀”,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松开手,那把沾着他血的军刀,向下沉去。
刀沉到江底,插进了淤泥里。
而陈默,从怀里摸出了最后一个东西——
一个小纸船。
只有巴掌大,是用油纸扎的,防水。
他咬破舌尖,最后一口血喷在纸船上,然后松手。
纸船遇水即长,变成一艘能容纳一人的小船。陈默爬上去,小船无风自动,朝着上游快速驶去。
“铜甲尸”和“肉傀”想追,但江水对它们的克制太强了,动作慢得像蜗牛。
它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陈默乘着小船,消失在黑暗的江水中。
而这时,江底那把军刀,突然亮起了微弱的红光。
红光越来越亮,最后“轰”一声炸开!
不是爆炸,是符咒被触发。
陈默在刀身上,画了一道“引雷符”。
虽然在水里,雷法的威力大打折扣,但足够了。
细小的电光在水中窜动,打在“铜甲尸”和“肉傀”身上。
“铜甲尸”身上的铜锈,被电流击得大片剥落。“肉傀”身上的伤口,被电得焦黑。
它们发出无声的咆哮,挣扎着想上岸。
但晚了。
林小鹿在岸上,看到了江水中亮起的电光。
她立刻下令:“倒汽油!点火!”
十几个油桶被推下江,汽油在水面铺开。喷火器喷射,火焰点燃汽油,江面上瞬间燃起一片火海!
“铜甲尸”和“肉傀”被困在火海中,发出凄厉的惨叫。
火焰灼烧着它们失去保护的身体,江水侵蚀着它们的伤口。
十分钟后,惨叫停了。
江面上,只剩下两具焦黑的、扭曲的残骸,随着江水,向下游漂去。
林小鹿瘫坐在岸边,全身湿透,不知是汗水还是江水。
她看着漆黑的江面,声音沙哑:
“陈默……你给我上来……”
没有回应。
只有江水奔流的声音。
而此刻,在上游三公里处,陈默趴在那艘纸船上,已经昏了过去。
小船载着他,缓缓靠向岸边。
岸边的青石板路上,一个矮小的、脸上有疤的老头,正蹲在那里抽烟。
他手里的烟斗是铜的,烟嘴是玉的。
他看着江里漂来的小船,和船上昏迷的陈默,咧开嘴,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笑。
“陈家的后人,有点意思。”
他站起身,踩灭烟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