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夏天特别热。
热得阿弃连饭都不想吃,整天蹲在槐树下,拿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陈念归从镇上买了两块西瓜回来,切了,一人一块。阿弃接过西瓜,啃得满脸都是汁水。
“念归姐,这瓜真甜。”
“甜就多吃点。”
陈三更坐在树下,慢慢吃着瓜。西瓜很凉,是陈念归用井水湃过的,咬一口,从喉咙凉到胃里。
陈北斗不吃瓜,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那块磨刀石,一下一下磨着那把斩缘刀。刀刃已经够锋利了,但他还是在磨,磨得很慢,很仔细。
沈青萍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绿豆汤,递给陈北斗。
“喝点。”
陈北斗接过碗,喝了一口,又还给她。
“太甜。”
沈青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着碗回灶房了。
天渐渐黑了。
陈念归点起那盏青铜灯,放在槐树下。灯火细细的,小小的,在暮色里亮起来,像一颗不肯睡的星星。
阿弃蹲在灯前,看着那簇火苗。
“三更哥,你说这灯油怎么烧不完?”
“烧得完。”陈三更说,“只是慢。”
“多慢?”
“很慢。”
阿弃不太明白,但点了点头。
院子里渐渐暗了下来,只有那盏灯还亮着。灶房里的灯也亮了,昏黄的灯光从门窗里透出来,映在院子里,暖融融的。
忽然,阿弃喊了一声:“萤火虫!”
一只萤火虫从墙头飞进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落在槐树的叶子上。然后第二只,第三只……越来越多,像无数盏小小的灯,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阿弃伸手去抓,抓了半天,一只也没抓着。
“三更哥,萤火虫为什么发光?”
“为了找伴。”
“找什么伴?”
“找另一只萤火虫。”
阿弃不再抓了,蹲在树下,看着那些飞舞的光点。
陈念归也走出来,站在门口,望着满院的萤火。
“好多年没见过这么多萤火虫了。”她说。
陈三更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光点,看着它们在夜色里飞舞,看着它们明明灭灭,像一盏盏不会灭的灯。
一只萤火虫落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会儿,又飞走了。
他低头看着手背。那里,还留着一点淡淡的光痕。
“哥,”陈念归忽然说,“你说人死了,会不会变成萤火虫?”
陈三更想了想。
“不知道。”
“那会变成什么?”
“变成念想。”陈三更说,“变成活着的人心里的念想。”
陈念归沉默。
她走进灶房,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石桌上。水面上,浮着一点细细的银光,和萤火虫的光一样,明明灭灭。
阿弃跑过来,看着那碗水。
“念归姐,这水里也有萤火虫。”
“不是萤火虫。”陈念归说,“是灯油。”
“灯油为什么发光?”
“因为灯里有念想。”
阿弃似懂非懂,但不再问了。
他蹲回树下,继续看那些萤火虫。
一只萤火虫飞到他面前,停在他鼻尖上。他一动不动,屏住呼吸,生怕把它吓跑。
萤火虫停了一会儿,翅膀轻轻扇了扇,又飞走了。
阿弃摸了摸鼻尖,笑了。
“三更哥,萤火虫亲我了。”
陈三更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
“那是它喜欢你。”
阿弃嘿嘿一笑,继续蹲着,看那些飞舞的光点。
夜越来越深,萤火虫渐渐散了。
阿弃打了个哈欠,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
陈念归把他抱起来,送进屋去。
院子里只剩下陈三更一个人。
他坐在树下,望着那盏青铜灯。
灯火细细的,在风里轻轻晃。
一只萤火虫不知从哪儿飞回来,落在灯盘上,停了一会儿,又飞走了。
火苗晃了晃,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