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书名:苍狼逐鹿:天骄本纪 作者:陆君 本章字数:5604字 发布时间:2026-04-12

第二回:合不勒汗抗金 ,俺巴孩汗殉难

诗曰:

黑林盟约化飞灰,铁骑含悲踏月回。

一诺轻身酬部众,千刀饮恨裂云雷。

中原自有黄金甲,朔漠原多白骨堆。

但使英魂长不灭,血仇终须血来赔。

话说斡难河水滔滔东去,不舍昼夜;不儿罕山巍巍耸立,雪封千年。自孛端察儿开基立业,乞颜·孛儿只斤氏血脉绵延,不知历几多寒暑。迭列淖尔的营火早已连成一片,牛羊遍野,马群如云,昔日那被兄长遗弃的少年所立之族,今已繁衍为草原上数一数二的强部。

光阴如风,百年一瞬。传至合不勒时,此人承先祖遗志,雄武有大略。生得虎背熊腰,双目如电,能挽强弓射飞雕于百步之外。及壮,振臂一呼,蒙古诸部尽皆归附。于是立大帐于统格黎川,设七十二古列延,每列延可容千帐。号令所至,狼旗蔽日,牛角声震天。自苍狼白鹿降世以来,未有如此盛者。

消息传入中原,金国朝廷为之震动。

这金国自太祖阿骨打立国以来,据有辽宋故地,坐拥城池百万,甲兵数十万。历代视北地诸部为蛮夷,向以岁贡羁縻。或赐绢帛,或赏官职,使各部自相攻伐,不得统一。此乃金人惯用手段,唤作“以夷制夷”。今闻蒙古诸部尽归合不勒,金主心中大为忌惮。

这金主乃是熙宗完颜亶,年方而立,性猜忌,好饮酒。一日早朝,有大臣奏道:“北方蒙古部日渐强盛,其酋合不勒雄武过人,诸部畏服。若不早图,恐成肘腋之患。”金主沉吟半晌,问计于群臣。左丞相完颜宗弼奏道:“臣有一计,可探虚实。”金主问何计,宗弼道:“可遣使持诏,召其入朝觐见。若彼畏威而来,则羁縻之;若抗命不来,则兴兵讨之。”金主大悦,即命遣使北上。

且说这一日,合不勒汗正在帐中议事,忽报金国使者至。合不勒汗命引入,只见那使者昂首阔步,手持诏书,高声道:“大金皇帝有旨:蒙古部酋合不勒,着即入朝觐见,钦此!”合不勒汗闻言,仰天大笑,声震帐顶。左右皆惊,不知其意。

使者怒道:“天使在此,尔何故发笑?”合不勒汗敛笑道:“我笑尔等皇帝,住在千里之外,却想见我这草原上的牧人。也罢,久闻南朝繁华,正欲一观。”遂对使者道:“回去告诉你家皇帝,就说合不勒随后便到。”

使者退下后,诸将纷纷进言。有那老成持重的道:“金人诡诈,此去恐有不测。汗王万金之躯,岂可轻入虎穴?”合不勒汗摆手道:“尔等不知。彼以天子自居,我以部众为重。若畏而不往,是示弱于南朝,何以服诸部?况且……”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我也想看看,那金国皇帝,究竟是何等人物。”

当下挑选亲卫百骑,皆一以当十之士。择吉日,祭旗出征。但见马蹄踏破沙漠,烟尘滚滚南下。渡滦水,越长城,这一日,终于望见中都城阙。

那中都城乃金国都城,周回数十里,城墙高峻,敌楼林立。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喧哗声不绝于耳。合不勒汗率百骑入城,百姓争相围观,指指点点。有那胆大的孩童跟在马后奔跑,边跑边喊:“快看快看,北边来的蛮子!”合不勒汗闻言,只是微微一笑,不以为意。

金廷设宴于广寒殿,珠帘高卷,宫灯齐明。文武列班,刀斧手隐于屏风之后,杀气森然。金主端坐龙椅,黄袍加身,目光冷峻,居高临下俯视来使。合不勒汗昂然而入,行至丹墀之下,只微微一躬身,并不跪拜。

金主身旁有内侍尖声道:“大胆蛮酋,见天子为何不跪?”合不勒汗朗声道:“我草原之人,只跪长生天,不跪人间帝王。”金主面色微变,殿上气氛骤然紧张。有武士按刀欲动,金主抬手止之,强笑道:“既如此,赐坐。”

合不勒汗大剌剌坐下,目光扫视殿中,全无惧色。金主命人斟酒,酒过三巡,渐渐谈起弓马之事。合不勒汗谈吐豪迈,饮酒如水,连饮数十杯面不改色。金主暗暗称奇,命近臣再劝,欲使其醉倒失仪。岂料合不勒越饮越醒,双目愈发明亮,竟起身离席,行至御座之前。

满殿皆寂。侍卫按刀,只待金主一声令下便要动手。合不勒汗却俯身向前,伸手轻捋金主颔下胡须,朗声笑道:“闻南朝天子须长三寸,今日得见,果然不虚!只不知这胡须,可比得上我草原上的马尾?”言罢大笑而退,复坐原位,举杯再饮。

金主面色青白交加,手指微微发颤,终究没有发作。良久,方勉强笑道:“北地之人,果然性情豪迈,不可拘以常礼。”遂命厚赐金帛,遣其归还。

合不勒汗率众出城,身后传来消息:有大臣密奏金主,言此人不可留,请即杀之。金主沉吟半晌,叹道:“杀一人易,服一部难。此人若死,其部必反,北疆从此多事矣。放他去吧。”合不勒汗听闻,仰天大笑三声,策马绝尘而去。

归至统格黎川,诸部迎于境外,焚香祭天,欢庆七日。自此以后,蒙古不纳金贡,不通使节,自立为政,俨然一国。金国虽怒,然边将屡报“蒙军骁勇,不可轻动”,只得闭关固守,增兵备防。两国之间,表面相安无事,实则暗流涌动。

数年后,合不勒汗寿终正寝,葬于不儿罕山阳。临终召族中长老至榻前,嘱咐后事。诸子虽众,然皆年幼,未能继统。众议推举俺巴孩为汗。这俺巴孩乃合不勒汗堂弟,为人宽厚,信义著称,尝与邻部和亲,息争止战,草原咸称其德。俺巴孩再三推辞不得,乃即位于统格黎川,奉行旧法,务在安民。

却说塔塔儿部居蒙古东境,水草丰美,人丁兴旺。此部素与蒙古往来通商,互市不绝,然时有小摩擦。这一日,塔塔儿首领遣使至,求娶俺巴孩汗之女为媳。使者道:“我主久闻汗王女公子贤淑端庄,愿结秦晋之好。两部从此息兵戈,通有无,永为亲家。”

俺巴孩汗召集众将商议。有那老成持重的道:“塔塔儿人反复无常,前些年还与金国眉来眼去,不可轻信。”也有主张和亲的:“联姻乃草原旧俗,可使两部相安。况且金人虎视眈眈,我若与塔塔儿交恶,正中金人下怀。”俺巴孩汗沉吟良久,道:“婚姻者,结两部之好,息兵戈之患。吾女虽贵,亦当为此大事。”遂允其请。

择吉日,备嫁妆五十车,马三百匹,羊千头,择日启程。部众纷纷劝谏:“塔塔儿反复无常,不如遣使代送。汗王万金之躯,岂可亲入险地?”俺巴孩汗摇头道:“父送女出嫁,礼也。若我不至,是轻盟约。况且既为亲家,何险之有?”遂不听,亲率护卫三十人,护送车队西行。

这一日,行至塔塔儿边境黑林坡。但见草木萧疏,沙石遍地,一片荒凉景象。对方迎亲队伍已在等候,旌旗半垂,鼓乐无声。塔塔儿首领出帐相迎,满面堆笑,口称“亲家”。俺巴孩汗下马执手,共入中军大帐,设宴款待。

酒过三巡,俺巴孩汗正举杯欲饮,忽听帐外马蹄声骤起,喊杀声震天。俺巴孩汗警觉,回首顾视,只见帐门已被刀斧手团团围住,自己带来的三十名护卫尽数被擒。塔塔儿首领冷笑起身,一把掀翻酒案,喝道:“与我拿下!”

俺巴孩汗霍然站起,怒目圆睁:“我以诚信赴约,尔等竟行此禽兽之事!天地有眼,必不佑尔!”话音未落,数名壮汉扑上,将其按倒在地,绳索加身,押入早已备好的囚车之中。

那三十名护卫,尽遭屠戮,无一幸免。尸体被拖至荒野,任由鹰啄狼食。嫁妆财物尽数被抢,牛羊马匹尽被驱赶。婚车变作囚笼,缓缓南行,押往金国边境。

原来这塔塔儿首领早与金国暗通款曲。金国许以重赏:擒获蒙古大汗者,赏金千两,封万户侯,世袭罔替。塔塔儿首领贪图厚利,遂设此毒计。可怜俺巴孩汗一片诚心,竟落入这般圈套。

消息传回统格黎川,诸部震怒,哭声震天。有那年轻气盛的,拔刀便要率众追赶。老成者急忙拦住:“道路遥远,金境险固,且无确讯,如何追得?况且追上去,也不过是送死罢了。”众人捶胸顿足,无可奈何。唯有哀哭之声,日夜不绝于营。

却说俺巴孩汗被押至燕京,囚于铁牢之中。那铁牢阴暗潮湿,不见天日,每日只给一碗馊饭,半瓢污水。俺巴孩汗受尽折磨,然脊梁挺直,绝不肯低头求饶。狱卒见其状貌,私下议论:“此人真乃铁汉,这般折磨,竟不哼一声。”

第八日,金主亲临刑场,命行极刑。左右奏道:“此獠桀骜不驯,当以‘钉木驴’处之,以儆效尤。”金主点头允准。所谓“木驴”,乃是一具木架,形如马鞍,上有尖桩竖立。行刑时剥去衣物,强按其坐于桩上,使之贯穿躯体,血流不止,痛极而亡。此刑专用于叛逆重犯,极尽羞辱,惨无人道。

是日清晨,天色阴沉,乌云密布。俺巴孩汗被拖至市曹,发须凌乱,衣衫破碎,身上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然双目仍炯炯有神,脊梁挺直如枪。围观百姓见其状貌威严,气度不凡,皆窃窃私语,有那胆小的掩面不敢直视。

刽子手狞笑上前,欲施酷刑。俺巴孩汗忽然抬头,环视四方,高声喊道:“我虽死,魂不灭!自今日始,蒙古子孙当记:金国为仇,塔塔儿为敌!若有后人不忘此恨,必兴兵复仇,屠其城,灭其族,断其根!俺巴孩虽死,此言不灭!”

声音洪亮,直贯云霄。百姓无不侧目,有那心软的女子低头拭泪。连金国将士亦为之动容,手中刀枪微微颤抖。刽子手迟疑片刻,方敢动手。尖桩刺入,鲜血喷涌,俺巴孩汗咬牙不哼一声,直至气绝,双目仍圆睁不闭。

尸身悬于城门三日,风吹日晒,雨打霜侵。有鹰鹫飞来啄食,有野狗在城下徘徊。三日后,尸身不知所踪。或云被野狗拖走分食,或云夜中有蒙古勇士冒死盗尸埋葬,皆无实据,亦无从查证。

唯其临终遗言,如火种落地,悄然传开。自统格黎川至斡难河上游,从克鲁伦河到贝尔湖畔,各部营地篝火旁,白发老者对青壮低语:“记住俺巴孩汗的话——金国杀人,塔塔儿卖主。此仇不报,非蒙古子孙!”

那遗言仿佛生了翅膀,飞过千山万水,飞入每一座毡帐,烙进每一颗年轻的心中。孩童学语时,母亲教的第一句话不是“阿妈”,而是“金仇塔恨”;猎人射鹿,箭矢入肉,便咬紧牙关道:“这一箭,替俺巴孩汗还的”;牧马人见烈马挣脱缰绳奔腾而去,便叹一声:“这马性子,像极了当年不肯低头的大汗。”

草原静默无声,却处处回响着无声的誓言。帐篷之间不再谈论收成与婚嫁,只问谁家儿郎已能拉弓,何时可以上马征战。铁匠铺里炉火日夜不熄,铁锤叮当响个不停,打出的每一把弯刀都刻上两个小字:“复仇”。萨满不再祈福,改诵《血誓经》,焚香祭奠亡魂,祈求长生天庇佑。

金国边将察觉北方异动,飞报朝廷。朝堂之上,有大臣奏道:“蒙古不过游牧之民,不足为虑。今其主已死,群龙无首,不出三年,必自相攻伐,乱成一团。我主高枕无忧可也。”金主闻言大悦,下令嘉奖塔塔儿首领,赐锦缎百匹、银器十箱、铁甲五十副,并许其在边境互市免税三年。

塔塔儿首领得意洋洋,率众返回本部。途中遇大雨,宿于山谷。夜间忽闻风中有哭声,呜呜咽咽,似万千人齐哭,又似狼群长嚎,凄厉无比。士卒惊惧,不敢出帐,蜷缩一团瑟瑟发抖。首领强作镇定,命人击鼓驱邪。鼓声一起,哭声顿止。次日启程,却发现所有战马双眼流血,不知何故,众人面面相觑,心中惴惴。

此事未传远,然蒙古诸部已有耳闻。有那老萨满闭目焚香,喃喃道:“那是俺巴孩汗的魂魄回来了。他死不瞑目,带着草原的怨气,在夜里巡视故土,寻找那些背信弃义之人。”

又过了些时日,统格黎川召开大会。各部头领齐聚,帐前插满黑旗,象征丧主,以示哀悼。无人提议新汗人选,亦无欢宴歌舞。众人围坐一圈,鸦雀无声。由一位白发苍苍的老长老点燃松枝,开始讲述俺巴孩汗一生事迹。从其幼年仁厚,到即位为汗,再到亲送女儿出嫁、不幸被害,最后临终立下血誓——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仿佛亲眼所见。

讲毕,全场肃然,静得连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一名青年霍然站起,拔出腰刀,割破手掌,鲜血滴入面前火堆,滋滋作响。青年高声道:“我以血盟誓,终身不娶,不生子,直到踏平金国都城!若违此誓,有如此刀!”言罢将刀掷入火中,火焰腾起三尺高。

又有一老战士缓缓起身,举起手中的饭碗,猛力摔碎于地,碎片四溅。老战士厉声道:“从此以后,不吃饱饭,不穿暖衣,只为存力报仇!一日仇未报,一日不享安乐!”

再有一妇人抱着怀中幼子走出人群,将孩子置于火堆旁。那孩子不过三四岁,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不知发生何事。妇人高声道:“此儿若能活到十五岁,我必送他上战场,亲手斩下金主头颅!若他不成,还有他弟弟,他侄子!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呼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火焰冲天而起,黑烟直上云端,久久不散,遮蔽了半边天空。

而在金国宫廷,一切如常。钟鼓鸣乐,妃嫔嬉笑。金主倚坐软榻之上,正品尝着新进贡的岭南荔枝,听伶人唱曲取乐。那伶人婉转歌喉,唱的正是“春江花月夜”。忽有内侍匆匆来报:“启禀陛下,北方蒙古近日多有异动。边关来报,或聚兵,或盟誓,夜夜篝火不绝,恐将生事。”

金主轻笑一声,挥了挥手:“一群牧羊人罢了,能成什么大事?传令边关,加强巡逻便是。若有异动,速来报知。”说罢挥退内侍,命伶人继续演唱。

同一时刻,塔塔儿营地内,首领正清点金国赏赐之物。金银堆积如山,光芒耀眼;锦缎铺满地面,五彩斑斓。首领命人取出最华丽的一匹红绸,披在自己肩上,对着铜镜左顾右盼,得意非凡,口中喃喃自语:“有了这些,何愁部众不附?何愁牛羊不繁?”

突然,镜中影像一阵扭曲,映出一张陌生面孔——满脸血污,双目圆睁,须发怒张,正是俺巴孩汗的模样!首领大骇,猛然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烛台。再看时,铜镜之中空空如也,只有自己惊惶的面孔。

首领强笑两声,自我安慰道:“日间思虑过多,竟见鬼影。无妨,无妨。”命人取酒来,一饮而尽,压惊定神。只是那一夜,辗转反侧,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草原的夜越来越冷。寒风呼啸,穿过山谷,吹过荒原,掠过一座座沉默的营帐。没有歌声,没有笑声,只有刀剑磨砺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永不停歇。那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仿佛是大地深处涌出的怒吼,又仿佛是无数亡灵的低语。

一个孩子蜷缩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低声问道:“阿妈,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母亲抚摸着他的头发,目光望向帐外漆黑的夜空,声音低沉而坚定:“等我们的勇士打败敌人,夺回尊严那一天。”

孩子又问:“那要多久?”

母亲沉默许久,缓缓答道:“等到你长大,拿起第一把刀的时候。或许还要更久。但不管多久,总会有那么一天。”

远处山岗上,一匹孤狼仰天长啸。紧接着,四面八方传来此起彼伏的回应。嗥叫声连成一片,穿越茫茫夜色,穿越千年时光,与当年那个被兄长遗弃的少年所听到的狼嚎遥遥相望,遥相呼应。

火堆旁,老萨满闭目低语,手中的法鼓轻轻敲击,口中念念有词:

“仇已种,恨已深,血债终须血来偿。

只待一人振臂起,战火便烧燕京墙。”

正是:

黑林一诺竟成灰,血溅燕京草木悲。

万里草原齐砺剑,只待雷霆震九陔。

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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