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文秘股的活比平时多了不少,各科室要把全年文件归档,该销毁的销毁,该移交档案室的移交,还要配合县委办做年度工作总结的素材收集。宋晓燕忙得脚不沾地,吴大军依旧看报纸,赵刚被安排去核对各乡镇报上来的数据表格,秦川继续干杂活。
刘志远这几天倒是活跃了一些。秦川注意到刘志远腊月二十四和二十五连着两天下午不在办公室,不知道去了哪里。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几个纸袋子,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就把门关上了。宋晓燕看了一眼没说话,吴大军看都没看。
秦川心里明白那些纸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在政府办待了一个多月,他对这里的潜规则已经摸到了皮毛。年节送礼是绕不过去的事,送给谁送什么什么档次通过什么渠道,里面全是学问。刘志远是副科级股长,他的送礼对象不会太高,大概也就是政府办内部的几个副主任和县里几个跟经济沾边的局长。这些人掌握着文秘股的考核评价权,年节打点一下是惯例。
秦川不关心刘志远送了什么给谁,他关心的是这件事背后的信息流向。送礼不是单向的,你送出去的东西最终产生什么效果,取决于收礼的人怎么看你。刘志远在政府办干了十来年还是个副科级股长,说明他送了这么多年礼并没有真正送到位,或者说送到位了但他在其他方面有短板。秦川判断刘志远的短板是能力。这个人当个传声筒还行,真要让他出主意写材料抓落实,他撑不起来。
一个撑不起来的人坐在股长位置上,对下面的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上面不会对文秘股有太高要求,也意味着文秘股出不了亮眼业绩。在这样的部门里待着,能力再强也容易被埋没。
腊月二十八,放年假前最后一天。上午开了一个简短的年终总结会,政府办主任周建国讲了半个小时,无非是肯定成绩提出希望强调纪律之类的套话。秦川坐在最后一排,观察周建国的讲话方式。
周建国四十出头,正科级,在主任这个位置上干了三年。此人长相普通,中等身材,说话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秦川注意到一个细节:周建国讲话的时候从来不看稿子,但每一段话的起承转合都非常流畅。不是死记硬背的那种背,是把内容完全消化了以后用自己的话讲出来。这种能力在科级干部里面不算罕见,但做到周建国这个程度的并不多。
更值得注意的是周建国讲话的内容。表面上是在做年终总结,实际上他在每一小节的结尾都会不经意地带出一句对下一步工作的暗示。说到经济工作的时候结尾加了一句"明年的调研任务很重,大家要有思想准备"。说到作风建设的时候结尾加了一句"有些事不能拖,拖到最后对谁都没好处"。
秦川听完这两句话心里一动。他几乎可以确定,"调研任务很重"指的就是市里那份县域经济发展调研的通知。"有些事不能拖"则是说给张宏达和刘建军听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周建国在表明自己的态度:他希望这件事尽快推动。
但周建国只是个正科级主任,县长和副县长之间的矛盾他管不了,最多只能在言辞上暗示一下。这种暗示能不能起作用,秦川判断大概率不起作用。因为张宏达和刘建军都不是听暗示的人,他们要的是明确的支持或者明确的反对,模棱两可的话在他们耳朵里等于废话。
开完会大家各自回办公室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过年。赵刚凑过来问秦川怎么回去,秦川说坐班车。赵刚说我也坐班车,一块走。
两个人走到大院门口的时候碰见了马建国。马建国从组织部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包,看样子也是要回家过年。他看见秦川停了一下,点了点头,没说话就走了。
赵刚多看了两眼,问秦川:你认识马科长?
秦川说不算认识,以前在教育系统的时候远远见过一面。
赵刚说马建国这个人厉害,组织部干部科科长,全县干部的命都在他手里捏着呢。
秦川没有接这个话,把话题岔开了。他不打算跟赵刚聊马建国。赵刚最大的毛病就是嘴碎,今天跟你说的话明天就能传到别人耳朵里。不是他故意卖你,是他控制不住自己。这种人当闲聊对象可以,当信息交换对象绝对不行。
班车在路上颠了两个多小时才到镇上。秦川从镇上走回石沟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王秀兰看见儿子回来脸上笑开了花,秦根旺嗯了一声继续切菜。
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吃了顿饺子,看了会儿春晚。秦川陪秦根旺喝了二两酒,秦根旺喝完话稍微多了一点,问秦川在县里干得怎么样。秦川说还行,刚去不久还在适应。秦根旺说好好干,咱家就你一个念出书来的,别丢人。秦川说知道了。
大年初一去给村里长辈拜年,初二去舅舅家拜年。初四晚上秦川在舅舅家看电视,新闻联播里播了一条消息:南方部分省份遭遇大范围雨雪冰冻灾害,京广线停运,广州火车站滞留旅客数十万人。
秦川盯着电视看完了整条新闻。画面上全是人,密密麻麻挤在车站广场上,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扛着编织袋的农民工,有蹲在地上啃方便面的老人。风雪很大,很多人的衣服都湿了,有人在哭,有人茫然地站着不知道往哪儿去。
秦根旺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了句:这要是搁在咱村,非冻死不可。
王秀兰说别瞎说。
秦川没说话。他在想另外一件事:这场雪灾波及面这么大,中央一定会动起来,省里市里县里都要跟着动。动起来的方式无非两种,一是捐款捐物,二是派人下去督查。第二种跟他的关系更大,因为督查需要写材料汇报情况,写材料的人就有可能被注意到。
他当时还不知道,这场雪灾只是一个前奏。更大的事情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