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在县政府办文秘股坐了三天冷板凳。
没有人给他安排具体工作,没有人带他熟悉环境,连中午吃饭都没人叫他。十二点一到,办公室的人三三两两走了,秦川只能自己去找食堂。食堂在院子西边,他要穿过整个大院才能到。第一天去的时候他不知道打饭的规矩,在窗口站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后面排队的司机催了两句才反应过来。
文秘股一共五个人。股长刘志远有自己的办公室,不大,但门常年关着。剩下四个人在外面的大间里坐着,两两相对。秦川的桌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左边坐的是吴大军,三十五六岁,在这儿干了七八年,每天上班就是看报纸喝茶。右边空着,对面坐的是宋晓燕,三十出头,负责收发文件。
吴大军对秦川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就当他是空气。宋晓燕倒是第一天跟他打了个招呼,说了句你好我是宋晓燕,然后就再也没主动跟他说过话。
秦川不急。他知道这种冷遇不是针对他个人的,是针对新人的。在体制内任何一个单位,新来的人都要过这一关。老人们不会主动接纳你,你要么有关系有人替你引荐,要么就靠时间慢慢熬。秦川没有关系,只能熬。
但他不是干坐着熬。他在观察。
三天时间他把文秘股的基本运转摸清了。刘志远名义上是股长,实际上不怎么管事,每天待在自己办公室里不知道干什么。文秘股真正干活的人是宋晓燕,所有文件的收发登记归档都是她在弄。吴大军什么都不干,但他在政府办待的时间长,消息灵通,谁跟谁关系好谁跟谁有矛盾,他心里门清。还有一个人叫赵刚,比秦川早来半年,也是通过公考进来的,跟秦川处境差不多,但比秦川话多,第一天就抱怨说这个地方待着没意思。
秦川听他抱怨,笑了笑,没接话。
第四天刘志远终于给他派了活。不是写材料,是复印文件。一叠会议纪要,复印二十份,装订好送到各个科室。秦川二话不说,拿着文件去了复印室。复印装订分发,跑了半个上午。下午又是一堆杂活,整理档案柜、打扫会议室、给领导办公室换纯净水。秦川一样一样干,做得利索干净,没有半点怨色。
赵刚在旁边看着说你怎么什么活都干,这是把你当勤杂工使呢。
秦川说来了就得干活,不干活更没人搭理你。
赵刚说你是真想得开。
秦川没再接话。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干这些活。在政府办这种地方,写材料的能力当然重要,但那是后面的事。前面最重要的一关是让领导看到你、记住你、觉得你靠谱。怎么做到?不是靠嘴说,是靠做事。领导不会因为你写了一篇好文章就信任你,但会因为你每次交办的杂活都办得妥帖而对你产生好感。信任是从细节里长出来的,不是从才华里长出来的。
这是秦川在大学里读那些官场回忆录总结出来的经验。那些大人物回忆自己年轻时在机关的日子,几乎没有一个人说是靠一篇文章一炮打响的,全都是从端茶倒水抄文件这些小事做起,慢慢被领导注意到。
秦川在政府办的第一个月就是这么过的。复印文件整理档案打扫卫生跑腿送东西。同时他做了一件事:每天下班以后留在办公室多待一个小时,把当天经过他手的文件全部看一遍。他不是偷看机密,那些文件本来就不是机密级别的,会议纪要工作简报通知通报,都是可以公开的内容。他看这些文件的目的是了解县政府当前在抓哪些事、各乡镇各部门在做什么、领导最近在关注什么。
一个月下来,他对全县的工作布局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这个轮廓不是从任何一个人嘴里听来的,是他自己从文件里拼出来的。文件不会骗人,文件上的措辞排序篇幅长短,都藏着真实的信号。
比如工作简报上面把哪个乡镇的工作放在第一条,就说明县领导最近在推这件事。比如会议纪要里面某个领导的讲话被大段引用,就说明这个领导在当前的话语权比较大。比如通知里面某个部门被反复点名,就说明这个部门要么很受重视要么出了问题。
这些信号单个看没什么,放在一起看就能看出走势。秦川把每天看到的信号在脑子里归档,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往上拼。
二零零八年一月中旬,拼图里出现了一块有意思的东西。
县政府办收到了一份市里的文件,内容是关于开展县域经济发展调研的通知。市里要求各县在三月底之前完成自查并上报调研报告。这份文件到了刘志远手上,刘志远看了一眼,丢给宋晓燕登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秦川当时正好在旁边整理文件,瞥见了那份通知的内容。他没有多看,但把文件标题和核心要求记住了。
按理说这种市里下发的调研任务,县政府应该有反应。要么开个会部署一下,要么指定哪个部门牵头准备材料。但过了十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刘志远没提,宋晓燕没提,其他科室也没动静。
秦川觉得奇怪。
他不可能主动去问刘志远为什么不动。一个刚来一个月的新人去问股长这种问题,等于质疑领导的工作安排,是大忌。
但他心里记住了这件事。
又过了几天,他从不经意的渠道得知了一个信息:县长张宏达和分管经济工作的副县长刘建军之间有矛盾。具体矛盾的起因他不清楚,但焦点跟县域经济发展调研这件事有关。张宏达想借着市里的调研机会推一套自己的发展思路,刘建军不认同这个思路,两个人谈不拢。刘志远夹在中间,两边都不敢得罪,索性拖着不动。
秦川听完以后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想了很久。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县级权力斗争的形态。它不像外面传的那样剑拔弩张你死我活,它的真实面貌是一份文件被放在抽屉里无人理睬,是一个本该召开的会迟迟不开,是所有人都知道有问题但没有人愿意先开口。
这种静默比争吵更可怕。争吵说明双方还在博弈,静默说明博弈已经陷入了僵局。而僵局持续下去最后承担后果的往往不是博弈的双方,是底下干活的人。
三月底市里要报告,现在一月中旬,看着还有两个多月,但真正留给准备材料的时间不多。过完年还有一堆事,等拖到二月底再动手就晚了。到时候不管张宏达和刘建军谁说了算,都得有人写那份报告。写报告的人如果临时抱佛脚,质量不会高,质量不高挨骂的还是写的人。
秦川决定自己先做准备。
不是越权,是保险。他不动声色地开始收集县域经济相关的数据和政策文件,每天利用下班后的时间整理,不跟任何人说。他把这项工作当成自己的私下功课,谁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