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进门的时候心里紧了一下,但脸上什么都没露。他在大学里练过一样东西,就是不管碰到什么意外情况,脸上先稳住。脸上稳住了,别人就看不透你心里在想什么。看不透就不会轻视你,也不会防备你。
他走到考生席前面站定,朝七个考官鞠了一躬,说各位考官好。声音不大不小,不急不缓。然后坐下,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挺直,等着提问。
主考官不是周正国也不是马建国,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人,戴眼镜,表情很淡。主考官翻开面前的题本,念了第一道题:有人说基层工作就是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你对这句话怎么理解?
秦川心里迅速过了一遍。这道题考的是对基层工作的认知,看似简单,实际上有坑。你不能光说基层辛苦任务重压力大,那叫发牢骚,考官不爱听。你也不能说基层工作很有意义很光荣,那叫说空话,考官听腻了。你得把两层意思都说到,而且得不落俗套。
他开口了:这句话说的是基层工作的客观现实,上面各部门的工作最终都要落到基层去执行,基层确实承压很大。但我觉得这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就是针虽然小,穿起线来才能把布缝好。基层不是被动承受压力的,它是整个治理体系里面最关键的执行节点。上面政策再好,基层接不住落不下去,等于零。所以基层工作的核心不是抱怨线多,而是怎么把针磨快。
他说完停了两秒,看了一眼主考官。主考官面无表情,翻到下一页,念第二道题:领导安排你去做一项工作,但这项工作不在你的职责范围内,你怎么办?
这道题考的是服从性和灵活性。标准答案是先服从再沟通,但不能说得太机械,得让人听着自然。
秦川说:先接过来做。领导安排的工作一定有他的考虑,我当时可能看不到全貌,但领导站得比我高,他看到的东西比我多。做完以后找个合适的时机跟领导汇报,顺带把我自己手头的工作进度也说一下,让领导知道我接了额外任务以后原来的事会不会受影响。如果确实顾不过来,不是说干不了,是说精力分散以后两件事的质量都可能下降,让领导来定优先级。
第二道题答完,马建国抬了一下头,看了秦川一眼。这个动作很轻,持续不到一秒,但秦川注意到了。他不知道马建国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去琢磨,继续等下一道题。
第三道题是情景题:你负责组织一个会议,参会人员已经到了,但主讲领导临时有事来不了,你怎么办?
秦川想了三秒钟,开口说:先稳住会场,不能让参会人员看出来情况失控。跟领导的秘书或者办公室确认领导大概能延误多久。如果短,半小时以内,就调整会议议程,把后面的环节往前挪,先做别的事。如果长,不确定了,就赶紧联系领导看能不能改书面讲话由别人代读。实在不行就调整会议形式,把领导讲话改成后续书面传达,当天的会照常开但调整内容。不管哪种情况,会后都要做一个情况说明,向领导汇报处置过程,也给自己留个底。
三道题答完,主考官说你可以走了。秦川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出门。出了会议室的门他才感觉到后背出汗了,衬衫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面试成绩第二天出来。秦川八十三分,还是第一。综合笔试和面试的总成绩,他以巨大优势排在最前面。第二名是城关一中一个老师的亲戚,笔试第五面试第二,综合第二。第三名是北原乡政府的一个事业编,笔试第三面试第三,综合第三。
六进三,秦川毫无悬念地入围了。
接下来是体检和考察。体检在县医院,一趟过了。考察是组织部派人去原单位了解情况,找领导和同事谈话,看这个人政治上靠不靠得住,工作上有没有问题,作风上有没有毛病。
去清水中学做考察的是马建国手下的一个干事。干事找了四个人谈话:校长赵德明、教务处副主任陈怀安、一个同年级的语文老师、一个后勤的老师。四个人对秦川的评价都不错,没有人说坏话。赵德明虽然说得不成不淡,但也没有否定,只说这年轻人比较沉得住气。在考察这种场合,不否定就是肯定。
考察报告写完交到马建国手上,马建国看了一遍,没什么问题,签了字,报给部领导。
十一月中旬,县委组织部发布了拟录用人员公示,六个名字,秦川排在第一个。公示期七天,没有人提出异议。
十二月初,秦川接到了录用通知。他被分配到县政府办公室,职务是科员。
拿到通知的那天晚上,秦川一个人坐在宿舍里,把那张通知书看了很久。通知书就是一张A4纸,上面印着几行字,盖了县委组织部的公章。纸张很薄,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二零零七年十二月七日,调入县政府办。
然后合上笔记本,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没有月亮,黑漆漆的。他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脑子里过了一遍从石沟村到清水中学再到县政府办的这段路。
两年零四个月。从一个月薪六百块的乡村教师到一个县政府办的科员。这个速度不算快,在体制内有些人靠关系半年就能走完。但对秦川来说,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他没有关系没有背景,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但他知道这才是第一步。
进了县政府办只是进了门,门里面的路更长。政府办是全县政府的运转中枢,主任、副主任、秘书、科员,几十号人,各怀心思。他一个没有根基的新人进去,连端茶倒水都轮不到他,能干什么?
秦川在黑暗中想了很久,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进去以后先当哑巴,先当腿子,先当透明人。看三个月,把政府办的人际关系摸清楚,把每个人的立场和利益搞明白,然后再决定自己站哪、做什么、怎么说。
他在大学里研究历史的时候总结过一条规律:所有成事的人,前期都是隐忍的。不是因为他们没有锋芒,是因为他们知道锋芒出早了会折。什么时候该藏什么时候该露,这个判断比任何能力都重要。
这个道理很多人懂,但做不到。做不到的原因不是理解力不够,是忍耐力不够。人在看到机会的时候本能地想冲上去,很少有人能压住这个冲动。
秦川能。他从小就能。在石沟村的时候他能忍住不跟欺负他的娃娃动手,在清水中学的时候他能忍住不跟赵德明硬碰,现在他也能忍住不在县政府办出头。
不是软弱,是因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