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四月份得知消息到七月份正式报名，秦川准备了三个月。
考试定在九月，秦川算了一下，零五年八月入职，到九月正好满两年零一个月，条件完全符合。他没有在这些事上多想，开始看书。
公务员考试的内容他以前没接触过。行测和申论，两门课，清水中学没人教过，也没人考过，没人能问，全靠自己摸。他托孙浩然从省城寄了一套教材过来，申论的、行测的，外加近三年真题卷子。孙浩然寄东西的时候在包裹里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早做准备四个字。秦川把纸条夹进那本英语语法书里，跟当初抄的万历十五年那段话放在了一起。
行测题量大得吓人，一百二十道题九十分钟，平均每道题不到一分钟。秦川第一次做真题卷，两个小时做完八十道还错了一半。他盯着卷子算了一笔账：要在九十分钟内做完并且正确率保持在百分之八十以上，每道题从读题到出答案不能超过四十五秒。他高中做完一道数学大题要十分钟。
他调整了策略。不看所有题，只做自己有把握的题型。资料分析、逻辑判断、言语理解，这三块分值高提分快，是他擅长的。数量关系和常识判断放后面，能做多少做多少，做不完就蒙。练了一个月，模考成绩从五十提到了七十。
申论更难对付。行测好歹有标准答案，申论没有，只有评分标准，而评分标准本身也是模糊的。秦川看了十几篇范文，发现写得好的都有一个共同点：观点不偏不倚，论述有理有据，语言不卑不亢。说白了就是既要说问题，又不能把话说死；既要提建议，又不能让人觉得你在教上级怎么做。
这套文风他太熟了。大学里他研究过大量政府文件和内部材料，知道体制内的文字有一套自己的语法。这套语法的核心不是把事情说清楚，是把事情说得安全。安全的意思是：不管谁看到这篇文章，都挑不出毛病。
他在申论上花的时间比行测多。不是因为申论更难，是因为他知道申论才是真正拉开差距的科目。行测大家都能练到七十分上下，差不出太多。申论不一样，懂规则和不懂规则的人能差十几分甚至二十分。
七月中旬报名，全县报了四十一个人，竞争六个名额。秦川去教育局填了表交了照片拿到准考证。九月初考试，地点在县委党校。他提前一天去县城，在党校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二十块钱一晚，没空调，一把破电扇呼啦转。晚上热得睡不着，坐在床边看书看到凌晨两点。
第二天早上六点起来，去街口吃了碗糊辣汤，走到党校。考场在三楼，他进去扫了一眼，四十一个人里面认识两个，都是其他学校的老师。其余的人从穿着和神态上能大致判断背景。有几个明显是机关单位子弟，穿着体面，表情松弛，门口有人陪着送考。大部分是基层事业编，跟秦川差不多，灰扑扑的，眼神里带着孤注一掷的紧张。
上午考行测，秦川做得很顺。题量比练的真题略少，时间够用。他按既定策略，先做资料分析和逻辑判断，再做言语理解，最后做数量关系和常识判断。交卷前扫了一遍答题卡，没有漏涂，心里有底。
下午考申论，给的材料关于农村留守儿童，四五页纸，大量数据和案例。三道题：第一道概括主要问题，四百字。第二道分析某地方政府做法的成效与不足，六百字。第三道写议论文，题目自拟，一千字左右。
秦川看完材料没立刻动笔，用了五分钟在草稿纸上列了一个框架。这个框架不是文章结构，是立场定位。他想先想清楚一个问题：这篇文章的读者是谁？
是阅卷老师。多半是党校或行政部门的工作人员，看申论看多了，什么套路都见过。站在批评者角度把问题说成一团漆黑，他们不会觉得你深刻，只会觉得你不成熟。站在歌颂者角度把成绩夸上天问题一笔带过，他们不会觉得你正面，只会觉得你虚伪。
秦川选了中间偏前的站位：承认问题客观存在，重点放在解决思路的可行性上。不批评任何人，不歌颂任何政策，只讨论怎么做。
第一道题写了三百八十字，概括四个方面：监护缺失、心理问题、教育资源不足、安全隐患，每个方面两三句话，不带情绪化表述。第二道题写了五百五十多字，先肯定建档立卡和结对帮扶的亮点，再指出缺乏长效机制和资金保障，最后一句收束。第三道题题目是制度筑底关爱落细，一千零几十字，第一段提出问题，中间三段从制度建设、资源下沉、社会参与三个层面展开，最后一段收束。没有花哨修辞，没有惊人之语，通篇平实平稳。
写完剩十分钟，检查了错别字，交卷。
走出考场，外面下着小雨，秦川没带伞，站在屋檐下等。旁边两个考生对着答案越对越焦躁，秦川没参与。考完就对答案是最没意义的事，对了也改不了，反而影响心态。
成绩是十月初出来的。行测七十四分，申论八十二分，总分一百五十六，全县第一。第二名一百四十三，差了十三分。
这个分差大到不需要任何操作，谁都没话说。
消息传开后清水中学的老师们议论了两天。有人说秦川脑子好使，有人说运气好碰上擅长的题。陈怀安什么都没说，在办公室泡了杯茶坐了很久。他知道这个第一名意味着什么。不是秦川考得好，是秦川拿到了进入体制的门票。从中学教师到公务员，这一步跨出去，后面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面试安排在十月底，六个人进面试取前三。秦川笔试第一，面试不犯大错基本稳了。但他没有掉以轻心。笔试考能力，面试考人。考官看的不只是你答了什么，还有气质、谈吐、应变、坐在那里的状态。这些东西不是看书能练出来的。
他找孙浩然在电话里搞了三次模拟面试。孙浩然从网上找了结构化面试的常见题型，一道道念，秦川在电话那头答，孙浩然点评。前两次秦川答得不好，不是内容不行，是节奏不对。他太追求逻辑严密，想太多，开口太慢，中间停顿多。孙浩然说你这样不行，面试不是写论文，考官没耐心等你想三十秒再开口。你前五秒就得说话，边说边想，说到后面自然圆回来。秦川说这不是胡说八道吗。孙浩然说不是胡说八道是控制节奏，你开口慢了考官觉得你没思路，开口快了哪怕说的一般考官也觉得你反应快，前三十秒的表现基本定了你的分数区间。
秦川琢磨了一下觉得有道理。第三次调整了节奏，听到题目立刻开口，先说一句总括性的话定调子再展开，效果好很多。
面试那天秦川穿了陈怀安借给他的白衬衫，大了半个号，袖子长了一截，他卷了两道。没打领带，觉得打了反而别扭，不如干干净净的利索。
面试在县委办公楼四楼小会议室，七个考官坐一排。秦川推门进去的时候扫了一眼，七个人里面有两个他认识。
周正国，马建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