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建国在清源县委组织部干部科当科长，三十六岁，正科级。这个级别在县里不算高，但干部科科长这个位置特殊。全县两百多个科级干部的档案、考核、任免动议，全部经过干部科。马建国不一定能决定谁上谁下，但他能决定谁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上，出现在什么位置，以什么顺序出现。
名单就是权力。上名单不一定能提拔，不上名单绝对提拔不了。
马建国是清源本地人，家在城南马家沟，父亲以前在公社当会计，没当过大官，在当地算有头有脸。马建国自己从乡镇文书干起，北原乡三年，县委办两年，然后进组织部，干事、副科长、科长，每一步都是实打实走出来的，没人替他铺路。
这种出身养成了他做事的风格：稳，不冒险。他脑子不算最快，但记性好，全县科级干部的简历、家庭情况、谁跟谁沾亲带故，全装在脑子里，随时能调出来。组织部的人叫他活档案。在县委大院里他走路永远不紧不慢，见谁都点头，跟谁都能聊两句，但从不说人是非。这种人没脾气，也最难对付，因为你摸不透他想什么。
周正国打来那个电话的时候，秦川已经在清水中学教了一年半的书。马建国没有立刻去查秦川的底。在组织部干了八年，他养成了一个习惯：任何人跟他说任何话，先在脑子里过一遍，判断对方意图，判断这件事跟自己有没有关系，有关系的话利弊在哪。
周正国让他关注秦川，马建国分析出两种可能。一是周正国真赏识这年轻人，想帮一把。二是周正国在教育系统内部有打算，需要自己人，秦川是棋子。他判断第一种可能性大，因为周正国在教育口待了十几年，一直不温不火，不是到处布局的人。而且电话里语气很随意，不像在刻意推销。
但不管哪种，马建国决定先看。看看总没坏处，不动脑子跟着别人走才会吃亏。
他让干事调了秦川的档案。清源县石沟村人，父母都是农民，省城师范大学毕业，零五年八月定向培养回县任教。在校成绩优秀，无违纪，社会关系干干净净。马建国看完跟干事说了一句：这娃家里没背景。干事说没有，纯农村出来的。马建国把档案放回去，没再说。
半个月后他借检查党建台账的名义去了一趟清水中学。台账翻了两页就合上了，剩下时间在教务处跟陈怀安聊天。他不熟陈怀安，但打过几次交道。聊天套路是从无关的事说起，慢慢往想了解的方向靠，靠到附近了用不经意的方式抛出问题。
他问新来的年轻人怎么样。陈怀安说还行。他问有个叫秦川的是吧。陈怀安心里一动，面上不动，说是我的学生，能力有的。马建国问什么能力。陈怀安想了想，说教学是一方面，但这娃最大的长处是想事想得深，别人看表象，他能看到底下的东西。马建国说比如呢。陈怀安顿了一下，知道到了拿捏分寸的地方，说多了像刻意推人，说少了等于白说。他想了两秒说，前段时间写了篇论文，你感兴趣可以找来看看，比我说得有用。
马建国回去找了那本论文集，从头看到尾。他跟周正国一样看出了水下部分，但比周正国多看出一样东西：秦川在论文里留了一个口子。
建议部分一共三条，前两条是加大投入优化配置之类的套话，谁都能写。第三条不一样，建议建立县域教育资源动态监测机制，由教育主管部门牵头，定期评估各校师资生源经费，形成常态化数据报告。
这句话单独看没问题，但马建国看出了门道。建议被采纳就要有人去做这个事，教育局现有的人都在各自岗位上，抽不出手，那就得新设岗位或者交给某个具体的人。秦川写这条建议的时候，大概率已经想好了这活他能干。
马建国在组织部八年，见过太多写建议的人。大部分是出于公心，觉得事情该这么办。但有一小部分人写建议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事情本身，是自己的位置。他们写的不是建议，是隐性求职信。
马建国判断秦川属于后一种。
这个判断没有让他欣赏，反而让他警觉。一个没背景没关系的农村娃，参加工作半年就在材料里给自己埋伏笔，这种心性放在乡镇可能是把好手，放在县里就不一定。县里的水比乡镇深，有些人聪明反被聪明误，起手太早反而把路走窄。
他在心里给秦川下了四个字：少年老成，慎用。
慎用不是不用，是用的时候看准时机看准位置。这种人有能力也有野心，用好了是好刀，用不好伤拿刀的人。
他等的是窗口期。在县委组织部，提拔干部一年就那么两三次机会，错过时间节点再有本事也得等。马建国需要做的只是在节点到来前把秦川的名字放进候选名单，放在不太显眼又不被漏掉的位置。不需要跟任何人打招呼，不需要暗箱操作，整理名单时手稍微偏一偏就行。
但秦川得有合理的调动理由。中学老师调行政岗位，正常路径两种。一是借调，需要上面有人推，秦川没有。二是参加公选或公务员考试，走正规程序，稳但周期长。马建国不打算替他推动第一种，但可以在第二种路上帮一点。这个帮忙不违规，是在规则允许范围内提供一个信息差。
二零零七年三月，省里下发文件，要求各县从基层事业单位优秀青年中选拔公务员。马建国第一个看到文件，看完就知道秦川的机会来了。条件很明确：三十岁以下，本科以上，基层事业单位工作满两年，年度考核合格以上。秦川零五年八月入职，到零七年八月正好满两年。时间卡得刚刚好，不需要任何变通，干干净净。
他没有告诉秦川，也没有告诉周正国。他做了一件更隐蔽的事：向部领导汇报文件精神时顺口提了一句，说教育局那边有几个年轻教师条件不错可以关注。领导问有谁，他说了两个名字，秦川是第二个。第一个是陪衬，这是马建国的习惯，汇报永远不只提一个人，提一个人显得有私心，提两个显得是在比较筛选。
领导听了没说什么，让按文件精神办。
消息传到秦川耳朵里是四月份，陈怀安从教育局那边听说的，告诉了秦川。秦川问消息确定吗，陈怀安说教育局收到文件了应该错不了。秦川问报名什么时候，陈怀安说估计下个月。
秦川从陈怀安办公室出来，去小卖部买了一包烟。他不抽烟，买烟是为了让自己冷静。站在门口点了一根，吸一口呛得咳嗽半天，掐了扔进垃圾桶。他想的是这个机会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推动。想十分钟没想出答案，但做了一个决定：不管有没有人推，先把考试考好。笔试是硬标准，分数够了什么都好说，分数不够谁推也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