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漫山遍野都是滚烫的血……
落萱陷在无边混沌里，耳畔是撕心裂肺的哭喊与兵刃交击的脆响，她睁不开眼，只能徒劳地向前伸手，指尖触到的全是黏腻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汩汩流淌，在黑暗里拖出一道刺目的金红轨迹。
那是她麾下将士的鲜血。
哭嚎陡然化作濒死的嘶吼，血雨倾盆而下，浇透她染尘的战甲，呛得她无法呼吸。胸腔里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生生剜去，连带着最后一丝生的气力，都被这无尽血色彻底吞没。
“殿下 ——！”
熟悉的声音穿透血雾，那向来温柔清润的嗓音此刻裂成焦急的颤音。落萱拼尽全力抬眼，只看见一道素色身影在血雨中拼命奔来，却被层层煞气阻隔，越来越远，最终模糊成一片惨白的虚影。
意识沉坠的前一秒，心口轰然一闷，彻底归于死寂。
啪 ——
清脆的巴掌声狠狠砸在脸上，灼痛瞬间将落萱从混沌中惊醒。
她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正跪在紫宸宫冰冷的白玉宫门外，膝下硌得生疼，脸颊火辣辣地麻。
她的面前站着一位布衣妇人，双目赤红，右手还扬在半空，恨不得再狠狠落下一掌。
周遭围满了仙侍与族人，七嘴八舌地拦着、劝着，“四殿下”“君上有命”“不可造次” 的嘈杂声沸反盈天，可妇人那凄厉的哭喊，却字字句句清晰地扎进落萱的耳骨。
“殿下又如何！君上的女儿又如何！若不是你急功近利、贸然出兵，我夫君、我两个孩儿，怎会葬身煞灵之口！十几条鲜活性命，全因你一时逞强灰飞烟灭！君上罚你跪在此地，就是让你为枉死的人赎罪！”
赎罪……
落萱垂着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金红的血珠渗出来，与记忆里的血雨重叠在一起。她不敢辩解，不敢抬头，每一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刺穿她早已支离破碎的心。
冰凉的泪水无声滑落，砸在膝前的青石地上，碎成一片湿痕。
再次从噩梦中醒来时，还是深夜。
落萱手掌按着胸口，贪婪地摄取着新鲜空气，呼吸声在墨一般的黑夜里格外明显。
似乎对她的动作有所察觉，枕边一团毛茸茸的雪白团子动了动身子，朝她身边蹭了蹭。
软乎乎的毛碰在手指上，落萱终于找到了一些脱离梦境的实感。她的另一只手依旧放在胸口，那个三年前就已经空荡荡了的地方。
她本是凤族神君的幼女，从小看着哥哥姐姐们帮助神君治国理政，羡慕他们能得到重用为凤族效力。所以不过及笄之年，她便请命前往凤族边界的战场，也是抗击煞灵的要地——三界隘口守关。
可是自不量力的人总是会得到惩罚，那场仗她太过急于求成，所以输得很惨，十几人的精英羽卫全军覆没，她也是被人从尸山血海里救出来，才捡回了一条命。
她一时间道心破碎，夜夜闭上眼便是那些死去的将士们在她梦中质问，她夜夜被浸在血泊中不得安寝。
直到她被神君罚去灵山采草药，捡到了一只灵狐。
枕边的毛茸茸彻底被吵醒了，那通身雪白的灵狐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光，落萱见他攀到自己膝头，伸手将他抱到了怀里。
灵狐的喉咙发出轻轻的喘息声，用鼻尖轻轻蹭过她的侧脸，似乎在安抚她。
落萱的手贴在他的背上，感受到了了他体内那颗跳动着的富有生机的心脏。
那是属于她的神格。
三年前她最绝望的时候，捡到了这只受了重伤奄奄一息的灵狐，她为了逃避自己闯下的大祸，将体内独属于凤族的神格——翎心，生生剖出来，融入这只灵狐体内为他续命。
翎儿——这就是灵狐名字的由来，是落萱赎罪的决心，也是她所有的希望。
只是这一切，这只小狐狸都一概不知。
落萱也亲昵地碰了碰他的鼻尖，声音还透着些哑：“我吵到你了？”
翎儿睡眼朦胧，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咽。
“我又梦见了三年前的事，”落萱将他放在膝头，轻轻拂过他柔顺的毛发：“之前只要你睡在我枕边，我就不会做噩梦的，怎么最近这个办法不好用了。”
翎儿也不知听没听懂她的话，又蔫蔫地垂下了头。
落萱被他逗得哭笑不得，轻轻拍了他两下，抱着他缩回了被子里，感受着他的温度，呼吸逐渐平稳。
…………
堇兰苑的暖窗下，茶香袅袅绕着案几，落萱支着腮，指尖轻轻点着已经凉透的茶杯，眉宇间凝着几分忧色：“师姐，翎儿这几日总昏昏沉沉的，白日里一睡着唤都唤不醒，会不会是生病了？”
她叫的正是凤族神君的好友遗孤，也是落萱的同门师姐陆语莹。
后者将温好的清茶斟入玉盏，推到落萱面前：“许是春日里昼长，万物都容易倦怠。就连君上，前日与我商议族中琐事时，眉宇间也带着几分疲态，想来是九重天十年一度的盛典将近，众仙皆要赴会，君上需统筹诸事，近来才这般忙碌。”
落萱端着茶盏的手一顿，眸中满是疑惑：“可我记得从前，九重天盛典都是爹独自前去，怎的这次连娘也跟着忙前忙后？我这几日想去请安，都没见着人。”
她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道清冽熟悉的女声：“还不是为了你！”
落萱心头一凛，忙起身站定，陆语莹也敛衽福身，恭声行礼：“见过二殿下。”
来人正是落萱的二姐，凤族二殿下流梓。
一身暗紫织金仙袍衬得她身姿挺拔，眉眼间自带几分英气果决，周身的气场沉静又威严。
落萱见了她，下意识便敛了几分顽态，上前亲手斟了杯热茶递过去，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二姐今日怎的没帮爹处理政务，反倒来我这堇兰苑巡视了？”
流梓接过茶盏，浅抿一口后便放下了，“咚” 的一声轻响，惊得落萱身子微微一颤，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衣摆。
她不答落萱的话，只抬眼凝着她，半晌问道：“你的修为，这三年来，可有半分长进？”
落萱心头一虚，忙低下头假装去端自己的茶盏。
陆语莹见她这副模样，忙上前打圆场，柔声劝道：“二殿下，四殿下翎心已失，纵使日夜勤修，也难有寸进，还请殿下不要苛责于她。”
“师姐，你不必替她说话。” 流梓的目光始终锁着落萱，她忽然换了话题：“那只狐狸呢？”
落萱以为她是来问责的，瞬间慌了神，眼神急切地瞟向陆语莹。可陆语莹对上流梓的目光，也只得微微垂眸，装作未曾看见她的示意。
落萱无计可施，只得小声嗫嚅：“他…… 他最近莫名惫懒，正在暖阁歇着。”
流梓闻言，只是淡淡 “哦” 了一声，松开了捏着她的手。
落萱松了口气，悄悄揉了揉下巴。
“二姐……” 落萱向来不长记性，见她神色稍缓，又凑上前，眨巴着眼睛追问，“你还没说呢，你这趟来，到底是有什么事啊？”
流梓望着她这副依旧稚气未脱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爹娘过几日要赴九重天宫参加盛典，族中大小事宜，都交待给我全权处理。我虽时常帮衬爹打理政务，却还是第一次独掌大局。启程之日将近，我心中烦闷，便来你这走走，想逗逗那只狐狸散散心。”
“娘也去？” 落萱脱口而出。
“不光君后，三殿下允禾也会一同前往。” 陆语莹嘴角的笑意带着几分勉强，“君上这三年来，在族中为你寻遍了重塑神格的法子，皆无所获，此番九重天盛典，各路仙长云集，君上也是想借着赴会的机会，向诸位仙长求医问药，盼着能寻到救殿下的法子。
“既是有求于人，礼数自然要周全，娘与三弟这些时日，都在忙着筹备厚礼，届时便随君上一同前往。”流梓接着她的话解释。
话音落，落萱颇为为难地挪开眼神，手撑着下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
流梓瞧着她每次提到翎心的话题，都是这副消极模样，又一声长叹：“你也不必太忧心，还有翎儿呢，他体内就是你的翎心，实在不行便想办法将它再取出来，说不定……”
“二殿下……” 陆语莹怕她的话太过直白，出声阻拦。
落萱听了她的话，并没有想象中的愤怒或是悲愤，只是默默点了点头：“二姐，我不会让爹和娘白发人送黑发人的。”
流梓瞧着她眼底的纠结，知晓她并非浑浑噩噩不知轻重，可到底神格之事非人力所能改变，满腔的气闷终究化作无奈，抬手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再没说一句苛责的话。
盛典日渐临近，凤族紫宸宫外早已整饬妥当。
祥云缭绕的宫道两侧，执戟的凤族侍卫身着银纹红甲，数架雕梁画栋的鸾鸟仙舆静候在丹墀之下。晨风拂过，宫阙檐角的玉铃轻响，混着凤族特有的清芷香，在晨光里漾开几分庄重。
凤族君后凝云身着霞帔凤裙，正握着陆语莹的手站在一侧，指尖微微用力，眉眼间满是不舍：“语莹，流梓性子素来刚直，遇事难免有思虑不周之处，族里的事，劳你多帮衬着点，多提点她几分，莫要让她忙中出错。”
陆语莹躬身颔首，素色仙袍衬得她身姿温婉：“君后放心。”
凝云心头稍安，又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却见神君凌离已然迈步走到流梓面前。
流梓一身暗紫织金仙袍，身姿挺拔，英气的眉峰微蹙，正垂首听训。
凌离抬手，指尖轻叩了下她的肩，声线沉了几分：“流梓，我与你娘不在，你便是凤族主事之人。近日我察觉周边三界隘口的煞灵异动频频，数量陡增，想来并非偶然，你守族期间，务必命侍卫加强三界隘口的巡查，加派重兵驻守，切不可掉以轻心，若遇煞灵滋扰，即刻清剿，切勿放任其靠近凤族领地。”
流梓躬身领命。
凌离颔首，目光又扫过立在一侧的落萱，终是未再多言，只抬手拂袖，道了声 “走吧”。
凝云登上仙舆前，又回头望了眼紫宸宫的方向，与陆语莹、流梓遥遥颔首示意。
鸾鸟再度轻鸣，振翅而起，仙舆循着祥云铺就的仙路缓缓升空，凌离与凝云的身影在仙舆中渐远，身后随行的凤族护卫与仙官紧随其后，金辉漫过天际，朝着九重天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行人离开后，流梓与陆语莹启程去三界隘口巡察边防，落萱没多坐便回了堇兰苑。
脚刚踏入院门，便见负责照料翎儿的侍官跌跌撞撞从苑西暖阁的方向冲来，脸上血色尽褪，口中连声嘶喊着：“不好了！殿下，不好了！”
那侍官见着落萱，脚下一个踉跄，直直跪倒在地，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今早殿下离苑前嘱咐属下备好翎儿的吃食，属下端进去时，小家伙还蜷在窝中昏睡，属下便收了食盘，还特意叮嘱旁人莫要进去打扰。谁知方才属下再去查看，竟发现…… 竟发现翎儿窝在那里，一动不动，没了气息啊！”
“什么？！” 落萱如遭雷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