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在急诊室待了一夜。
左肩的伤口他自己处理了——消毒、缝合、包扎，动作比苏夜心利索得多。值班护士看见他给自己缝针的时候吓了一跳，要过来帮忙，被他摆手拒绝了。
“林医生，您这伤……”
“摔的。”他说。
护士明显不信，但没再多问。
后半夜来了两个急诊，一个是急性阑尾炎，一个是醉酒摔伤。林墨做手术的时候，左手使不上劲，主刀换成了右手，缝得比平时慢了一些，但针脚还是整齐的。没人看出异样。
天亮的时候，他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响了。是顾清云。
“林医生，苏小姐让𠊎（我）通知倪（你），今天下午三点，在临渊市警局开会。”
“开什么会？”
“她说到了倪（你）就知道了。”
林墨想拒绝。他不想开会，不想见苏夜心，不想被卷进守夜人的那些破事。但他想起昨晚——那些藤蔓，那个隧道，那十二个被绑在柱子上的活人。
还有秦无月说的那些话。
“知道了。”他说。
下午三点，林墨准时到了临渊市警局。
这是他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大楼的外观很普通，灰色的水泥墙，蓝色的玻璃窗，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但走进去之后，他感觉到了——整栋大楼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能量场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壁里流动。
他的眼睛又开始发痒了。金色的光在瞳孔深处闪烁，他看见了那些因果线——从大楼的各个角落延伸出来的，密集但不混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梳理它们。
“林医生。”
顾清云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穿着警服，胸口的警号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像是一夜没睡。
“倪（你）还好吗？”林墨问。
“还好。”顾清云揉了揉眼睛，“昨天在科技园——”
“𠊎（我）知道。”林墨打断他，“苏夜心告诉𠊎（我）了。”
顾清云愣了一下，但没多问。他带着林墨穿过走廊，上了三楼，走到最里面的一间会议室门口。
“就是这里。”他推开门。
会议室不大，中间一张长桌，六把椅子。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飘动。桌上放着三瓶矿泉水和一叠文件。
苏夜心已经坐在了靠窗的位置。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成马尾，没有化妆。看见林墨进来，她只是抬了一下眼皮，没有说话。
但林墨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三短一长，三短一长。像是在数拍子，又像是在压抑什么。
“坐。”她说。
林墨坐在她对面。顾清云坐在中间的位置，左边是林墨，右边是苏夜心，像一块夹在两个人中间的砧板。
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穿灰色风衣的女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她的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年轻人才有的亮，是那种经历了太多事情之后、反而变得更清澈的亮。
陆清尘。
林墨没见过她，但他知道她是谁。顾清云昨晚在电话里说了——临渊市警局特别案件顾问，突然出现在科技园地下，用一张符咒压制了昆仑镜的爆发。
“人到齐了。”陆清尘把咖啡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开始吧。”
苏夜心看了她一眼。“倪（你）来做什么？”
“这是𠊎（我）的会议室。”陆清尘的语气很平淡，“特别案件组归𠊎（我）管。你们在𠊎（我）的地盘开会，𠊎（我）当然要来。”
“守夜人的事——”
“守夜人的事发生在临渊市，就归𠊎（我）管。”陆清尘打断她，“苏小姐，倪（你）不是临渊市警察，也不是中国公民？倪（你）在这里办案，需要地方警方的配合。而𠊎（我）就是那个配合倪（你）的人。”
苏夜心的表情冷了一度，但没有反驳。
陆清尘喝了一口咖啡，目光扫过三个人。
“好了，废话不多说。昨晚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林墨闯进了降临派的据点，发现了十二个活着的锚点。苏夜心去救了他。顾清云在科技园地下发现了另一座祭坛。”她顿了一下，“三件事，其实是同一件事。降临派在临渊市建立了至少两个献祭点，分别位于东北工业区和苏氏科技园的地下。这两个献祭点之间有没有联系？星门到底会在哪里开启？我们不知道。”
她看向林墨。“倪（你）的因果视界能追踪到吗？”
林墨沉默了两秒。
“能。”他说，“但𠊎（我）需要靠近献祭点。离得越近，看得越清楚。而且——”他顿了一下，“追踪需要时间。秦无月不会给𠊎（我）那个时间。”
“所以我们需要一次行动。”陆清尘说，“一次同时针对两个献祭点的行动。一个点拖住秦无月的注意力，另一个点执行斩首。”
“斩首？”顾清云的声音有些紧张，“倪（你）是说——”
“摧毁祭坛的核心装置。”陆清尘的语气很平静，“那个球体。不管是叫它星门种子还是什么，它是献祭的核心。没有它，秦无月开不了星门。”
苏夜心摇了摇头。
“倪（你）说得轻巧。”她的声音带着讽刺，“倪（你）知道那个球体有多稳定吗？科技园地下的那个，𠊎（我）用暗影穿梭靠近过，离它还有五十米的时候，𠊎（我）的异能就开始失控了。暗影本身是纯能量体，但它碰到球体的能量场，就像冰碰到了火——直接蒸发。”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不怕能量场的人。”陆清尘的目光落在林墨身上。
林墨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倪（你）是说，让𠊎（我）去切那个球体的因果线。”
“对。”
“倪（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林墨的声音很平静，“那个球体连接着四十九个锚点，连接着星门，连接着天空中的那个存在。切断它的因果线，等于同时切断几十根主线的交汇点。因果反噬——”他抬起手，看了一眼手掌上那道金色的印记，“不是流鼻血就能解决的。”
“𠊎（我）知道。”陆清尘说，“所以这不是第一选择。第一选择是找到那十二个锚点，把他们从献祭中解救出来。没有了锚点，球体就失去了能量来源，秦无月就开不了星门。”
“那第二选择呢？”顾清云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第二选择，”陆清尘放下咖啡杯，“就是林墨说的——切断球体的因果线。”
“那他会怎么样？”顾清云追问。
陆清尘没有回答。
苏夜心也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三短一长，三短一长。
“𠊎（我）来想办法。”苏夜心突然开口，“守夜人的技术部门一直在研究反制星门能量的装置。给𠊎（我）三天时间，也许能——”
“倪（你）没有三天。”陆清尘打断她，“秦无月的献祭仪式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根据科技园地下那个球体的能量读数，她最多还有四十八小时。”
苏夜心的手指停住了。
“四十八小时？”她的声音变了，“倪（你）怎么知道的？”
陆清尘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放在桌上。仪器的屏幕上跳动着一串数字，红色的，在持续上升。
“这是𠊎（我）放在科技园地下的监测器。”她说，“球体的能量输出每小时增长百分之八。按照这个速度，三十六个小时后就会达到临界值。再加上秦无月布置献祭阵的时间——”
“四十八小时。”林墨替她说完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顾清云看了看林墨，又看了看苏夜心，最后看向陆清尘。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问。
“分头行动。”陆清尘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面。那是一张临渊市的全景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两个点——东北工业区和苏氏科技园。
“苏夜心，倪（你）负责科技园。那里是秦无月的老巢，防御最严密。倪（你）的暗影穿梭适合潜入，不需要正面交锋，只需要把监测器放进核心区域。”
苏夜心点了点头。
“顾清云，倪（你）负责东北工业区。昆仑镜有空间探测的能力，倪（你）可以用它找到那十二个锚点的精确位置。”
顾清云犹豫了一下。“可是𠊎（我）还不太会控制——”
“所以才让倪（你）去。”陆清尘的语气不容置疑，“实战是最好的训练。林墨会跟倪（你）一起去。”
林墨的眉头皱了一下。
“等等。”他说，“𠊎（我）什么时候说要跟他一起去了？”
“倪（你）不去，他一个人能行吗？”陆清尘看着他，“倪（你）的因果视界可以帮他找到锚点的因果线，他可以用昆仑镜的空间能力把锚点转移出来。你们两个人的能力是互补的。”
“𠊎（我）不需要——”
“林墨。”苏夜心突然开口了。
林墨看向她。
苏夜心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某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傲慢，不是锋利，是某种更柔软的、更接近恳求的东西。
“帮个忙。”她说。
三个字。没有“请”，没有“拜托”，就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但从苏夜心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人的恳求都重。
林墨看着她，看了三秒。
“行。”他说。
顾清云明显松了一口气。苏夜心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节奏变了——从三短一长变成了均匀的四拍。
陆清尘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两个通讯器，分别推给林墨和顾清云。
“和守夜人的装备不一样，这是警方的专用频道，加密等级更高。苏夜心的守夜人频道可能已经被内鬼监控了，用这个。”
苏夜心的表情变了一下，但没有反驳。
“行动时间定在明天凌晨两点。”陆清尘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三十五个小时。这段时间里，你们各自准备。顾清云，今晚八点来找𠊎（我），𠊎（我）教倪（你）昆仑镜的基础控制。林墨——”她顿了一下，“倪（你）养伤。别给自己缝针了，让护士来。”
林墨的嘴角抽了一下。她怎么知道他给自己缝针了？
“散会。”陆清尘端起咖啡杯，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剩下三个人。
顾清云站起来，看了看林墨，又看了看苏夜心。
“那个……𠊎（我）先去准备一下。”他说，然后也溜了。
会议室的门关上。
苏夜心坐在原位，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照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倪（你）昨晚说的那些话，”林墨开口了，“关于倪（你）阿爸的研究，关于种子——”
“那些话不是让倪（你）到处说的。”苏夜心打断他。
“𠊎（我）没到处说。”
苏夜心转过头，看着他。
“林墨，”她说，“倪（你）觉得陆清尘这个人怎么样？”
林墨想了想。
“她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他说，“科技园地下的监测器是什么时候放的？她怎么知道球体的能量读数？她一个警局顾问，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
“倪（你）也注意到了。”苏夜心的声音压得很低。
“倪（你）怀疑她？”
“𠊎（我）不怀疑她。”苏夜心顿了一下，“𠊎（我）怀疑所有人。”
林墨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傲慢，没有锋利，只有一种很深的、很重的疲惫。
“包括𠊎（我）？”他问。
苏夜心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包括倪（你）。”她说。
然后她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墨。”
“嗯？”
“明天晚上的行动，小心点。”她的声音很轻，“秦无月不会让你那么容易得手的。”
“𠊎（我）知道。”
“倪（你）不知道。”苏夜心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秦无月昨晚放倪（你）走，不是因为‘你没准备好’。是因为她需要倪（你）去传播某些东西。”
“什么意思？”
“倪（你）看见的那条黑色的因果线。”苏夜心的表情变得很严肃，“秦无月想让倪（你）看见它。她想让倪（你）知道星门的存在，想让倪（你）知道那个天空中的东西。她需要倪（你）去传播恐惧，去制造混乱。因为恐惧和混乱本身就是能量——星门需要的能量。”
林墨的手握紧了。
“所以𠊎（我）在被她利用。”
“我们都在被她利用。”苏夜心说，“区别在于，有些人知道自己被利用，有些人不知道。”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墨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墙上的地图。那两个红点像两颗眼睛，盯着他，盯着这座城市。
他闭上眼睛，运转破妄剑心。
金色的光在眼睑后面亮起来。他看见了自己身上的因果线——和顾清云的，和苏夜心的，和陆清尘的，和秦无月的。五根线，五种颜色，五种方向。
他看见了自己的线——从胸口延伸出来，分成五根分叉。一根连着顾清云，灰色的；一根连着苏夜心，从灰色变成了浅浅的蓝色；一根连着陆清尘，黑色的——不，不是黑色，是那种看不清颜色的、模糊的灰色；一根连着秦无月，暗金色的，又粗又亮。
还有一根。
第五根线，从他心脏的位置延伸出来，穿过墙壁，穿过城市，穿过云层，一直通向天空。
通向那个黑色的因果网。
那根线的颜色——是透明的。不是看不见，是那种能看见但说不出颜色的透明。像是水，像是光，像是某种还没有被定义的东西。
林墨睁开眼睛。
那根线还在。在现实世界里，他也能看见它。从胸口延伸出来，穿过会议室的窗户，穿过天空，通向那个看不见的存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那道金色的印记还在，从无名指一直延伸到手腕。
但印记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生长。
黑色的。
很细，很细。像是有人用最细的毛笔，在他的皮肤上画了一条线。
林墨握紧了拳头。
他站起来，走出会议室，走出警局大楼。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抬手遮了一下，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射在人行道上——普普通通的影子，和所有人的影子一样。
但他知道，他的影子和别人的不一样。
因为在他的影子里，有金色的光在闪烁。
【第十一章完】
【猫语】秦无月真的只是为了让林墨传播恐惧才放他走的吗？林墨手掌上那道正在变黑的印记是什么？而那根连接着他和天空的透明因果线——它究竟意味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