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汽车从清源县到省城要走七个多小时,中间在两个县城停靠让乘客上厕所。秦川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蛇皮袋子抱在怀里,一路没说话。
车窗外的风景从黄土塬变成河谷,从河谷变成平原,越往南走绿色越多。秦川第一次看见大片的庄稼地连在一起看不到边,第一次看见水渠里真的有水在流。他盯着那些水渠看了很久,觉得不可思议。在石沟村,水是比粮食金贵的东西,人畜共饮一窖雨水是常事。而这里的水就那么明晃晃地流在路边,没人看,没人管,流到哪儿算哪儿。
省城师范大学在城南郊区,门口是一条两车道的马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秦川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九月份的天还热得很,他出了一身汗,蛇皮袋子上的尿素味更重了。
报到的地方在体育馆,里面摆了几十张桌子,每个院系一张。秦川找到教育学院的桌子,排了二十分钟的队。轮到他的时候,负责登记的女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的蛇皮袋子,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递给他一张表让他填。
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公用水房和厕所。秦川被分在305室,住上铺。他爬上去把蛇皮袋子塞到床铺最里面,铺好褥子,坐了一会儿,就下去了。
同宿舍七个人,六个是省城本地的,一个是关中那边小县城的,叫吴德宏。吴德宏的父亲在县城开了一家五金店,家里条件比秦川好不少,但在这群省城孩子面前也显得土气。两个人自然走得近了一些,但不算亲热。秦川不怎么主动跟人说话,吴德宏又是个爱面子的人,不愿意让人觉得他只能跟乡下娃玩。
大学跟中学完全是两回事。中学的时候,秦川只要把课本吃透就能拿第一。到了大学,课本上的东西太浅,老师讲的东西太泛,考试前背一背就能及格。真正拉开差距的不是课堂,而是课堂以外的东西。
秦川很快发现了这个规律。
省城本地的同学,家里有关系的,大一就开始为毕业后的去向做打算了。有的托人打听哪个区的中学缺编,有的跟着导师做课题攒资历,有的干脆就开始准备考公务员。他们聊天的时候说的那些话,秦川有的听得懂,有的听不懂。
比如有个叫李维嘉的室友,他爸是省教育厅的一个处长。李维嘉从来不避讳这件事,甚至在宿舍里接过他爸的电话,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爸你帮我问一下那个事"。挂了电话也不解释,该干嘛干嘛。
秦川听见了,没问。
不是不好奇,是知道问了也没用。别人家里的关系,不是你问一嘴就能学到的。那些东西从根子上就不属于你,知道了反而添堵。
大一上学期,秦川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把英语彻底搞定。他报了一个英语角,每周去两次,专门练口语。他的发音带着浓重的陕北口音,一开始被别人笑,他不在乎,笑多了他也不笑,就那么练。到了期末,他的口语已经能在英语角跟人自由对话了。带英语角的一个外教夸他,说他的进步速度是她见过的学生中最快的。秦川说没有捷径,就是多练。外教说不是多练的问题,是你不怕丢脸。秦川说穷人没有脸可丢。
外教没听懂这句话,秦川也没解释。
第二件事是泡图书馆。省城师范大学的图书馆比清源县的大了几十倍,藏书十几万册。秦川像饥饿的人扑到面包上一样,什么书都看。历史、政治、经济、法律、社会学,看不懂的就硬看,看完了做笔记。他的笔记本用了厚厚一摞,密密麻麻全是摘抄和自己的批注。
他在图书馆里发现了一个规律:越是往里面走,书越旧,灰尘越厚,借阅的人越少。那些被冷落的书里,往往藏着最有价值的东西。这个规律让他想起了石沟村的河沟,表面上干涸无用,但暴雨来临的时候,它是最先涨水的地方。
第三件事是观察。
秦川在大学里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看人。他看老师怎么讲课,看辅导员怎么处理学生矛盾,看院系领导开会时的座次和发言顺序,看学生会干部怎么跟老师套近乎。
这些事情别人不会注意,但他会。他看的时候不评论,不判断,只是看。像小时候蹲在窑洞门口看蚂蚁搬家一样,看它们怎么走,怎么停,遇到障碍怎么绕。
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在大学里,权力结构跟石沟村其实没有本质区别。村支书贺万年讲乡里的人事变动时,碾盘周围的人听完就散了。大学里院系开会传达精神时,台下的反应也差不多。大部分人都是听众,真正参与决策的永远是那么几个人。
区别在于,石沟村的权力结构是明着的,谁说了算一目了然。大学里的权力结构是暗着的,表面上大家都是老师、都是学生,但谁跟谁走得近,谁的话在领导面前管用,谁能在评职称评先进的时候得好处,这些都在水面底下,不泡在里面根本看不出来。
秦川泡在里面了,所以他看得见。
大一结束的时候,辅导员找他谈了一次话。辅导员姓方,叫方学武,三十出头,是个很精明的人。方学武找他谈话的原因很简单:期末综合测评,秦川的成绩是全班第一,但德育分被扣了。
德育分是学生会打的,扣分的理由是"集体活动参与度不够"。秦川一学期的集体活动确实参加得少,不是不想参加,是觉得大部分活动浪费时间。但他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他没有跟学生会的人搞好关系,或者说,他没有跟任何圈子搞好关系。
方学武的意思很明确:你成绩好没用,在这个体系里,人际关系也是考核的一部分。你得合群。
秦川听完了,问了一句:方老师,德育分的标准是谁定的?
方学武说学生会定的,报院里批的。
秦川说学生会的成员自己有没有德育分?
方学武愣了一下,说当然有。
秦川说那他们给自己打分的时候,会不会偏高?
方学武看着他,没说话。
秦川说方老师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问清楚规则。规则清楚了我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方学武后来跟别人说过,秦川这个学生不一般,一般学生被扣分要么忍了要么闹,秦川既不忍也不闹,而是问规则是谁定的。问规则这个行为本身,就说明他不把自己当成规则的被动接受者。
这个判断是对的,但只对了一半。
秦川不是不接受规则,他是在研究规则。研究完了以后,他会做一个决定:是利用规则,还是绕开规则,还是改变规则。
大一那年的暑假,秦川没有回石沟村。他在省城找了一份家教的工作,给一个初中生补数学和英语,一个月六百块钱。东家住在城里的家属院,三室一厅,客厅里摆着真皮沙发,阳台上养着花。
秦川每天早上骑自行车过去,教两个小时,下午回来泡图书馆。东家的女主人对他很客气,有时候留他吃饭。他吃过几次,后来就不吃了,说不方便。女主人说有什么不方便的。秦川没解释。他不是嫌人家饭不好,是觉得在一个陌生人的家里吃饭这件事本身就不对。吃了人家的嘴软,将来要是东家让他多教几个小时、多加几门课,他就不好拒绝了。
这个道理不是谁教他的,是他在工地上给爹做饭那年悟出来的。工地上有个包工头,天天请人吃饭喝酒,吃完了就让别人白干活。秦根旺吃了两次,就去白干了两天。回来以后跟秦川说,以后别人的饭少吃。
秦川把这句话记住了。
大二开学以后,秦川做了一件事,让所有认识他的人都没想到。
他去报了名,加入了学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