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那年，秦川在县图书馆看完了一本书，是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
那本书在图书馆的角落里落了一层灰，借阅登记表上空空如也，显然从来没有人借过。秦川花了三个星期看完，看完以后他做了一件奇怪的事，把书里的一段话抄在了英语语法书的扉页上。那段话是："当一个人口众多的国家，各人行动全凭儒家简单粗浅而又无法固定的原则所限制，而法律又缺乏创造性，则其社会发展的程度，必然受到限制。"
他不完全懂这段话的意思，但他隐约觉得，这段话说的不只是明朝，也不只是国家，它说的是一种规则，一种看不见但无处不在的东西，限制着所有人的东西。
他把那段话翻来覆去地想，想了几天也没想明白，就不再想了。但那个念头像一粒种子一样埋在了脑子里，后来在许多个意想不到的时刻发芽。
高二下学期，文理分科。
秦川的理科成绩也很好，物理化学都在年级前五。陈怀安找他谈话，建议他学理科，说理科好就业，考上大学以后选择多。
秦川说我想学文科。
陈怀安问为什么。
秦川想了想，说了一句让陈怀安始料未及的话："理科解决的是对错问题，文科解决的是选择问题。我想学怎么选。"
陈怀安愣了足足有十秒钟。
他看着面前这个穿着旧衣服、袖口磨得发白的少年，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这个孩子将来不会是一个普通人。但他到底会变成什么样的人，陈怀安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那个方向不在石沟村，也不在清源县，而是在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分科以后秦川进了文科班，依然是第一名，而且拉开了第二名更大的差距。
但文科班有个情况是秦川没预料到的。文科班的女生多，男生少，全班四十二个人，男生只有十一个。这十一个男生里，有一半是理科成绩太差被逼着转文科的，真正主动选文科的只有四五个。秦川在其中显得格外扎眼，不仅因为成绩，还因为他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闷。
文科班的班主任换成了一个叫孙志远的男人，教历史。孙志远三十出头，县师范毕业，在清水中学教了八年书，一直没调走。他这个人最大的特点是对什么都愤愤不平，讲课的时候经常跑题，从历史事件扯到现实，从现实扯到县里的各种人事安排。
比如讲到科举制度的时候，他会突然说一句："你们看看现在，跟科举有什么区别？考上了就能当官，考不上就回家种地。区别就是以前考八股文，现在考数理化。"
学生听了觉得有趣，哄堂大笑。但秦川没笑。他觉得孙志远说的不对。科举和高考的区别不在于考什么，在于考完了以后发生的事。科举考完，中了举人就进了官场，从此吃俸禄、掌权力。高考考完，上了大学还是学生，毕业后要自己找工作，能不能进体制还不一定。
高考只是拿到了一张入场券，至于能不能进场、进场以后站在什么位置，是另一回事。
这个想法秦川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不说，不是怕说错，是觉得没有必要。在清水中学这个环境里，没人能跟他讨论这个问题，说了也是白说。
孙志远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对秦川还不错。原因很简单，秦川的历史成绩太好了，好到孙志远自己出题都难不住他。有一次月考，孙志远故意出了一道超纲的论述题，关于王安石变法的深层原因。他想看看秦川能答到什么程度。
秦川写了将近两页纸，从财政危机写到土地兼并，从土地兼并写到官僚集团的结构性矛盾，最后落脚到一句话："王安石变法的失败，不在于新法本身的好坏，在于执行新法的人与反对新法的人属于同一个利益集团。变法触动的是整个官僚体系的饭碗，而王安石没有能力另起炉灶。"
孙志远看完这段答卷，在办公室里抽了半根烟，然后把答卷收进了自己的抽屉里，没还给秦川。
他后来跟陈怀安说过一句话："你那个学生，看问题的路子不对。"
陈怀安问怎么不对。
孙志远说："他看问题不是从一个学生的角度看，是从一个当权者的角度看。一个高中生，不应该有这种视角。"
陈怀安没接话。他听出了孙志远话里隐含的意思，那个意思不是夸奖，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忌讳。在县城这种地方，一个穷孩子表现出超出他身份的认知能力，不会让人高兴，只会让人不安。
陈怀安自己没有这种不安，但他知道别人会有。
高三上学期，县里传来一个消息：省城的一所重点师范大学来清源县定向招生，名额两个，免学费，毕业后回清源县任教至少五年。
消息传开以后，很多学生和家长都动了心。免学费对县城学生来说是天大的诱惑，但回清源县教五年这个条件又让很多人犹豫。五年太长了，好不容易考出去，又回来，那考出去还有什么意义？
陈怀安在班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秦川。秦川低着头，面无表情。
散了以后，秦川没来找陈怀安问这件事。一连三天都没来。
第四天，陈怀安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碰见了秦川。秦川端着一个搪瓷碗，碗里是白米饭加一份白菜粉条，五毛钱。
陈怀安走过去坐到他对面，说秦川你考虑好了吗？
秦川扒了一口饭，说考虑好了。
陈怀安说你的成绩用不着走定向，正常考能去更好的学校。
秦川说我知道。
陈怀安说：“那你为什么？”
秦川打断他，说陈老师，赵老师给我那八百块钱，我到现在还没还。我爸的腿还没好利索，我姐嫁到隔壁村了，嫁妆是两袋粮食。我妈的棉袄到现在也没买。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食堂里很吵，周围全是学生打饭的叮当声。陈怀安坐在对面，忽然觉得这些声音都远了。
秦川继续吃饭，没有再开口。
陈怀安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想好了就行。
一个月后，秦川报了名。
二零零一年高考，秦川考了全县文科第一名。省城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寄到石沟村的时候，秦根旺不认识上面的字，拿着信封跑了三里路去找贺万年。
贺万年看了半天，说根旺，你娃出息了，考上大学了。
秦根旺蹲在贺万年家的窑洞门口，抱着那个信封，哭了。
那是秦川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他爹哭。
秦川没哭。他蹲在旁边，看着他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一句话也没说。
那年九月，秦川背着那个印着"尿素"两个字的蛇皮袋子，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汽车。车窗外的黄土塬一点点往后退，石沟村退到了看不见的地方，那条干涸的河沟也看不见了。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终于走出了第一步。而老瓦工说的那句"别的东西"，正在前面的某个地方等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