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中学在县城北边,出了北关走二十分钟土路,过一个岔路口就到了。学校不大,两栋教学楼,一栋办公楼,一排平房是学生宿舍。操场是黄土地,竖着两副生锈的篮球架。围墙是红砖砌的,有一段塌了没修,用铁丝网拦着。
秦川报到那天是一九九八年九月一号,他自己一个人来的。背着一个蛇皮袋子,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赵老师给的那八百块钱。蛇皮袋子上印着"尿素"两个字,是他在工地上捡的,洗了好多遍还是有股味。
门卫拦住他,问你是干啥的。秦川说是新生。门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门开了。
高一共六个班,秦川被分在三班。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陈,叫陈怀安,教语文。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讲课的时候喜欢背着手在讲台上走来走去,偶尔停下来瞪学生一眼,被瞪到的学生立刻低下头。
陈怀安在清源县教育界是个有点名气的人。不是因为他教得多好,而是因为他写过几篇文章发表在省里的教育杂志上。在县城这种地方,能在省级刊物上发文章,就算文化人了。据说他和县教育局的某个副局长是师范时的同学,关系不错。
但这些事秦川当时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陈怀安第一天上课就让他难堪了。
开学第一堂课,陈怀安让每个学生做自我介绍。轮到秦川的时候,他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叫秦川,石沟村的。"
然后就没了。
陈怀安等着他继续说,等了几秒没等到,就问,还有呢?你有什么爱好特长?
秦川想了想,说没有。
陈怀安说那你坐下吧。但没立刻叫下一个人,而是补了一句:自我介绍不仅是报个名字,还要让别人记住你。你这样介绍,明天没人记得你是谁。
全班笑了。
秦川没笑,也没脸红。他坐下来,翻开课本,开始看第一课。
陈怀安后来对这个学生产生了兴趣,恰恰是因为这场短暂的难堪。他教了二十多年书,见过各种各样的学生,有上来就侃侃而谈的,有紧张得说不出话的,有故意出洋相博关注的。但像秦川这样,被当众敲打了却毫无反应的,他第一次见。
不是麻木,是根本不在乎。
一个十六岁的穷孩子,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陈怀安在心里给这个学生记了一笔。
高一上学期期中考试,秦川考了全班第一,全年级第三。这个成绩对别人来说算不错,但对秦川来说算退步了。陈怀安找他谈话,说你初中可是全县第二名,怎么到了高中反而掉下来了?
秦川说英语拖后腿了。
石沟村小学没开过英语课,乡中心小学也没有。秦川的英语是从初一开始自学的,底子薄,到了高中明显跟不上。听力练习里那些标准发音他还能应付,一碰到连读和略音就懵了。
陈怀安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秦川说每天早上提前一个小时起来背单词。
陈怀安说你睡眠够吗?
秦川说够。
他确实每天提前一小时起来,在宿舍楼道尽头的水房里借着路灯背单词。冬天水房没暖气,冻得手指发僵,他就把手缩在袖子里,用嘴哈着气翻书页。同宿舍的人开始不知道,后来有天早上起来上厕所,看见水房里蹲着个人,吓了一跳。以后就习惯了,有时候起夜还能看见那个影子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高一下学期期末考试,秦川的英语从七十二分考到了九十一分,年级排名从第三升到了第一。
但真正让陈怀安对这个学生另眼相看的,不是成绩。
那是一九九九年春天的事。学校开运动会,高一三班有个叫刘小军的男生,他爹是县粮食局的局长。刘小军报了一千五百米,跑了个倒数第一,事后怪体育委员没给他报短跑。体育委员不认,两个人在教学楼后面吵了起来,刘小军推了体育委员一把,体育委员撞在墙角上,额角磕破了一块皮。
事情闹到了陈怀安那里。陈怀安的处理方式很简单:让刘小军道歉,写检查。这在中学里是最标准的处理流程,公平合理,挑不出毛病。
但刘小军不干。他当天下午就回家了,第二天没来上课。第三天,县粮食局刘局长亲自来了学校,不是来找陈怀安的,是直接去了校长办公室。
陈怀安后来听别的老师说,刘局长在校长办公室坐了四十分钟,具体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结果是,校长把陈怀安叫过去,语气很客气地说,老陈啊,小孩子闹矛盾,不至于写检查吧?口头批评一下就行了,别伤了孩子的自尊心。
”
陈怀安当时没吭声,回到办公室坐了很久,最后把那份检查撕了。
这件事发生的时候,秦川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冷眼旁观了整个过程,从刘小军推人,到刘局长去校长办公室,到陈怀安撕掉检查。
但一个月后,发生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
学校要选送两名学生参加全省中学生作文竞赛,名额有限,按惯例是语文老师推荐。陈怀安推荐了秦川和另外一个女生。名单报上去以后,教务处把那个秦川的名字换掉了,换成了刘小军。理由是刘小军平时作文也不错,要平衡一下。
陈怀安拿到最终名单的时候,脸色铁青,但没说话。
秦川知道这件事以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他主动找到陈怀安,说陈老师,我不参加这个竞赛了。
陈怀安问为什么。
秦川说没什么为什么,不想参加就不参加了。
陈怀安看了他很久,说秦川你不用赌气。
秦川说不是赌气。
他转身走了。
陈怀安后来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秦川的用意。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不是在赌气,而是在帮陈怀安解围。
如果秦川坚持参加,陈怀安就面临一个选择:要么替秦川争回来,那就等于跟教务处、跟校长、间接跟刘局长撕破脸;要么不争,那就等于在自己学生面前认怂。无论哪种选择,陈怀安都输。
秦川主动退出,把这个选择题消灭了。陈怀安不用争,也不用认怂,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但代价是秦川失去了一个省级竞赛的机会。对于一所县城高中来说,省级竞赛获奖意味着高考可能加分,意味着可能被重点大学破格录取。这个机会的分量,秦川比谁都清楚。
他宁可自己吃亏,也不让替他说话的人难做。
陈怀安想明白这件事以后,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个下午。下班的时候他把秦川叫到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英语语法书递给他,说这本书你拿去看,看完还我。
这是陈怀安第一次主动给秦川东西。以前他对秦川的态度是欣赏但保持距离,因为秦川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这个当老师的人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近。但经过这件事,他发现这个学生的安静不是孤僻,而是一种远超他年龄的周全。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懂得在权力面前退让,懂得替别人兜底,懂得把委屈咽下去不声不响。
陈怀安在师范读过四年书,教了二十年中学,他见过聪明的学生,见过刻苦的学生,见过聪明的刻苦的学生,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学生,在十六岁的年纪就具备了这种本能般的判断力。
他当时还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这种能力。很多年以后,当秦川的名字开始出现在省报上的时候,他才找到了一个准确的词。
“城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