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考进了清源县第一中学。
县城中学和乡上晚校是完全两个世界。班里的同学大部分是城里人,或者至少是乡政府干部家的孩子。他们穿着干净的衣裳,用着带香味的橡皮,课间讨论的是电视里播的电视剧和港台明星。
秦川穿的是他妈用哥哥穿小了的衣裳改的,袖子长出一截,裤脚也长出一截。他没有橡皮,写错了字就用手指头蹭。他没看过电视剧,因为石沟村只有一台黑白电视机,还是村支书家的,平时锁在柜子里不让人看。
刚开学那段时间,没人愿意跟秦川坐一起。不是因为他成绩差,恰恰相反,第一次月考他就考了全班第一。但成绩好不管用,在初中生的世界里,穿什么比考多少分重要得多。
有个叫王浩的男生,他爹是县工商局的副局长,上课的时候故意把墨水甩到秦川的课本上。秦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手帕把墨水擦掉了。王浩又甩了一次,秦川还是没说话,翻了一页继续听课。
王浩第三次甩墨水的时候,秦川站起来,当着全班的面走到王浩面前,拿起他的墨水瓶,倒在了他自己的课本上。
然后秦川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全班都听见了。
你要是觉得好玩,我可以天天帮你倒。
王浩脸涨得通红,但没敢动手。不是因为打不过,而是因为秦川的眼神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第二天,王浩的爹,县工商局副局长王德贵,打电话找到了班主任。班主任是个刚分配来的年轻女老师,吓得在办公室里手都抖。秦川被叫过去的时候,王德贵正在电话里说,我儿子在学校被欺负了,你们学校怎么管的?
班主任看了秦川一眼,示意他道歉。
秦川站在电话机旁边,没有道歉。他说王浩先往我书上甩了三次墨水,我只是还了一次。
王德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秦川说秦川。
王德贵说哪个川?
秦川说山川的川。
电话挂了。
事后班主任把秦川叫到走廊上,压低声音说,秦川你知不知道王浩他爹是什么人?你在县城里没有根基,犯不上跟这种人较劲。
秦川看着班主任,忽然问了一句:老师,什么叫有根基?
班主任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件事后来不了了之。王浩没有再来找秦川的麻烦,不是因为怕了,而是因为王德贵在家里把儿子打了一顿。不是为秦川打的,是嫌儿子没出息——被一个乡下娃治住了,丢人。
秦川从这件事里学到了一个道理,这个道理跟老瓦工说的那句"别的东西"一样,他在很多年以后才真正消化:在县城这个小天地里,工商局副局长算个有根基的人,但这个根基脆弱得可笑。一个真正有根基的人,不会因为儿子在学校的事亲自打电话到教务处。因为他有无数种更体面的方式解决问题,而亲自打电话是最没底气的那一种。
从那以后,再没人找秦川的麻烦。
不是因为他厉害,而是因为大家发现这个人不好惹。一个从山沟里出来的穷孩子,你不理他他可以一整天不说一句话,你惹了他他也不吵不闹,但他做的事情会让你觉得,他什么都敢干。
这种人在哪里都不多,但一旦出现,别人都会本能地绕着走。
秦川在清源一中念了三年,年年考第一。中考的时候,他考了全县第二名。第一名是县中学一个老师的孩子,据说从小学就开始上各种补习班。
秦川没上过任何补习班。他所有的课外时间都花在了县图书馆里。图书馆不要钱,管理员是个退休的老教师,看秦川天天来,对他特别好,有时候还给他带两个馒头。
但秦川在图书馆里看的并不全是课本。他看杂书,看得很杂。从《史记》看到《资治通鉴》,从《毛选》看到一本破破烂烂的《厚黑学》。那本《厚黑学》他翻了很多遍,书皮都掉了,里面的道理他当时似懂非懂,但有一个词他记住了——"厚而无形,黑而无色"。
他后来在官场上走得很远以后,偶尔会想起这本书。他想,李宗吾写这本书的时候,大概没有想到,一个陕北山沟里的穷学生,会在十三岁的时候蹲在县图书馆的角落里,把这本书看了七遍。
中考完那个暑假,秦根旺在工地上摔伤了腿,在家躺了两个月。家里断了收入,地里的庄稼也耽误了。秦川原本想直接去打工,不念了。
是赵老师从乡上专门赶了过来,拄着拐杖,走了一天的山路。
赵老师进窑洞的时候,秦川正蹲在院子里劈柴。赵老师把一个信封拍在劈柴的墩子上,说秦川你给我听着,你要是不念高中,我对不起你,你也对不起你自己。
信封里是八百块钱。
秦川没有推辞。他知道穷人的自尊心最不值钱,也最值钱,推来推去反而是一种虚伪。
他把钱收进贴身的口袋里,说赵老师,我会还的。
赵老师说不是借,是给。你要是将来出息了,再还我。要是出息不了,就当我没给过。
临走的时候,赵老师在窑洞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回头说了一句:"川子,赵老师教不了你什么大本事,但有一句话你记住——这世上的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但不是所有人都能选路。你能选的是,别选容易的那条。”
那年秋天,秦川进了清源县唯一的高中,清水中学。
报到那天,他在学校门口的布告栏前站了很久。布告栏上贴着上学期优秀教师的红榜,排在第一位的,是县教育局副局长的名字,排在第二位的,是县一中校长的名字。
红榜旁边还贴着一张纸,是县里关于干部子女入学加分政策的通告,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一长串名字和加分分值。
秦川看不懂这些名字背后代表着什么力量,他只是默默地把那些名字记在了心里。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清水中学的大门。
他没有回头看那张红榜。但十六年后,当他以省委考察组组长的身份重新站在这个布告栏前时,他将亲手决定这份红榜上该写谁的名字,以及那张加分的通告,还该不该存在。
黄土塬上的风吹过石沟村,吹过那条干涸的河沟,吹过窑洞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很多年后秦川回想起来,觉得那阵风其实一直没停过,只是后来他站得太高了,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