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沟村坐落在陕北黄土高原的褶皱里,像是一粒被老天爷随手丢在山沟沟里的种子,发了芽,长不大。
村子前后都是山,山上的黄土被风吹得干干净净,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岩层。村里人管那叫白土崖,远看像是山的骨头露在外面。一条叫不上名字的河沟从村前穿过,河沟里常年没有水,只有下暴雨的时候才会从山上往下灌一阵浑水,几个小时后又归于干涸。
秦川就生在这条干河沟边上的一孔窑洞里。
一九八五年农历八月十五,秦川出生的时候,他爹秦根旺正在山上揽羊。接到消息跑回来,窑洞里已经挤满了人。接生婆王婆子把孩子往他怀里一塞,说根旺你娃命硬,生的时候没哭,睁着眼睛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哼了一声。
秦根旺不识几个字,不懂什么叫命硬不命硬,他只知道又多了一张吃饭的嘴。
秦川上面已经有一个姐姐一个哥哥,姐姐秦梅大他六岁,哥哥秦岭大他四岁。三个人名字里都带山带水,这是秦根旺唯一能体现文化水平的事。其实这名字还是当年村小学的老校长给起的,老校长说秦家娃娃生在这山沟里,名字里带点山水,将来能走出去。
秦根旺当时听了很高兴,觉得有道理。但后来一连三个孩子都没走出去,他就把这事忘了。
石沟村的人对"走出去"这三个字,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漠然。村里唯一跟"外面的世界"有交集的人是村支书贺万年。贺万年当了十五年支书,每年去乡上开两三次会,回来就在窑洞门口的碾盘上给人讲。他讲乡长换了谁,讲哪个村的文书被提拔成了副乡长,讲县里来了新书记,据说是省里下来的。
村里人蹲在碾盘周围听,听完咂咂嘴,该揽羊揽羊,该锄地锄地。那些事跟他们没有半毛钱关系,就像天上的云,飘过来飘过去,落不下来一滴雨。
但有一件事,村里人记了很多年。
一九八八年,乡上要派一个民办教师到石沟村小学。原来的老校长退休了,乡教办主任亲自带着一个年轻人来交接。那个年轻人在窑洞里坐了不到一个小时,看了看漏雨的窑顶和土坯搭的桌子,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第二天乡教办主任打电话到村里,说那个老师不愿意来,让村里自己想办法。
贺万年在碾盘上骂了半天娘,最后骂累了,说了句:咱这地方,连个公家的人都留不住,还谈什么走出去。
当时秦川只有三岁,自然听不懂这句话。但后来赵老师把这件事讲给他听的时候,他已经十二岁了,听得懂每一个字背后的意思。
一个公家人不愿意来的地方,生在这里的人想要变成公家人,得比别人多走几倍的路。
秦川从小就和村里的其他孩子不太一样。
别的娃放了学就满山跑,掏鸟窝撵野兔,秦川不跑。他蹲在窑洞门口的石头上,拿树枝在地上写字。也没有人教他,就是跟着村小学的赵老师学过几个字以后,自己反复地写。先把几个字写会了,然后就把能看到的所有字都找来写,烟盒上的,报纸上的,化肥袋子上的。
秦根旺看不懂,问他写啥呢。秦川说写字。秦根旺说写那有啥用,能当饭吃。秦川没吭声,继续写。
五岁那年,村小学的赵老师来秦家串门,看见秦川蹲在地上写的一排字,愣住了。那是一段话,从化肥袋子上抄来的,大意是氮磷钾的施用方法。一个五岁的孩子,把这段话里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地写在了地上,没有一个错别字。
赵老师蹲下来看了半天,站起来拍了拍秦根旺的肩膀说,根旺,你这个娃要送来念书。
秦根旺说家里穷,念书念不起。
赵老师说不要钱,我教。
就这样,秦川五岁就进了村小学。说是小学,其实就是一间窑洞,里面摆着几张土坯搭的桌子,长条凳子是各家自己带的。一到五年级的学生全在这一个窑洞里上课,赵老师一个人教,上完一年级布置作业,再上二年级,依次往后轮。
秦川在村小学念了四年,把赵老师能教的东西全学完了。赵老师是师范毕业的,水平有限,到了四年级下半学期就已经有些吃力。他对秦根旺说,这娃我教不了了,得去乡上念完小。
完小在十五里路外的刘家岔乡,住校,一学期学费加伙食费要四十块钱。
一九九零年的石沟村,四十块钱是一个家庭大半年的收入。秦根旺蹲在窑洞门口抽了一晚上的旱烟,第二天一早出去借了一圈钱,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三十七块五毛钱,全是毛票和硬币。
差两块五。
秦川的妈刘桂花把自己攒了两年准备买一件棉袄的钱拿了出来,凑够了四十块。
秦川背着妈用碎布头缝的一个书包,跟着爹走了十五里山路,到了刘家岔乡中心小学。那是他第一次走出石沟村,第一次看见水泥路面,第一次看见两层楼的房子。
也是那一天,他第一次看见了乡政府的大院。
乡政府在供销社隔壁,一排青砖平房,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院子里停着一辆绿色的吉普车。秦川站在路边看了很久那辆车,他不知道那辆车叫北京吉普212,也不知道在整个刘家岔乡,只有乡党委书记和乡长有资格坐那辆车。
他只是觉得,能坐在那辆车里的人,一定不用走十五里山路。
他在乡中心小学念了两年,成绩一直是第一。不是一般的第一,是远远甩开第二名的那种第一。五年级期末考试,他语文考了九十八分,数学考了一百分。第二名是个叫张建国的娃,语文八十一,数学七十五。
乡上的教导主任专门把秦川叫到办公室问了一句话,说秦川你想不想考县里的重点中学。
秦川说想。
教导主任说那你有可能会考上,但是学费很贵,一学期要好几百,你家里能供得起吗。
秦川没说话。
他不知道好几百到底是多少,但他从爹妈的脸色里能看出来,那是一个很大的数字。
回家的路上,秦根旺一句话也没说。走到半道上忽然蹲下来,从路边揪了一把干草,搓了搓手上的泥。秦川站在旁边等着,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秦根旺站起来说,川子,你好好念,钱的事老子想办法。
那年暑假,秦根旺去了县城打工。他在建筑工地上搬砖,一天挣五块钱,管一顿午饭。干了一个暑假,攒了一百八十块钱。加上秋收后卖了粮食的钱,勉强够秦川一个学期的费用。
那个暑假秦川也去了县城,在工地上给爹做饭。工地上的人都知道秦根旺有个儿子成绩好,有人开玩笑说根旺你儿子将来当了官,可别忘了咱们。
秦根旺咧嘴笑笑,没接话。
但工地上有个姓周的老瓦工,跟秦根旺喝了顿酒后说了句话,秦川记了很多年。老周说他年轻时在公社当过通信员,后来公社撤销了,他没门路没靠山,被精简回了村,一晃就是半辈子。
老周说:"根旺,念书能走出去不假,但走出去以后的事,比念书难十倍。这世上的事,念书靠脑子,当官靠的不仅是脑子,还有别的东西。"
秦根旺问是什么东西。
老周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酒,没回答。
十二岁的秦川蹲在灶台边听见了这句话。他当时不懂"别的东西"是什么,但这句话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他脑子里,很多年以后才慢慢明白那根刺碰到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