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无忌回到东厢时,谢逊正坐在床上打坐。
“怎么样?”谢逊没有睁眼。
“摊牌了。”张无忌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把正厅里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谢逊。说完,他加了一句:“朱长龄暂时不会动我们,但他也不会就这么算了。”
谢逊哼了一声:“他要是就这么算了,就不是朱长龄了。”
“我知道。”张无忌脱掉鞋子,盘腿坐在床上,“所以接下来这几天,我们得小心。义父,你晚上别睡太死。”
“我三十年没睡死过了。”谢逊淡淡道。
张无忌笑了,躺下来,闭上眼睛。白猿不知什么时候从窗户钻了进来,蜷缩在床脚,发出轻微的鼾声。
夜半,张无忌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惊醒。
不是谢逊的,也不是白猿的。脚步声来自门外,很轻,像猫踩在地毯上。如果不是他的内力已经到了能感知周围三丈内任何动静的程度,根本不可能听见。
他没有动,连呼吸都没有改变频率,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向门口。
门缝里透进一线月光。月光中,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门外,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敲门。
张无忌等了一会儿。那个身影始终没有敲门,也没有离开,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像。
他轻轻坐起来,走到门边,猛地拉开门。
朱九真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汤。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有些僵硬——不是害怕,而是尴尬。被人发现半夜站在别人门口,确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朱姐姐?”张无忌做出惊讶的表情,“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
朱九真深吸一口气,脸上的尴尬被一层薄薄的笑意盖住了:“我爹说你今天跟他说了很多话,嗓子肯定干了,让我给你送碗汤来。”
张无忌看了一眼那碗汤。汤色清亮,飘着几颗枸杞和红枣,闻起来有淡淡的药香。他没有接,而是看着朱九真的眼睛。
“朱姐姐,这汤里放了什么?”
朱九真的笑容僵了一瞬:“红枣、枸杞、冰糖。还能放什么?”
“我是说——”张无忌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除了红枣、枸杞、冰糖,还放了什么?”
朱九真盯着他,月光在她眼中映出两点冷光。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动。两个人就那么对峙着,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
“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朱九真终于开口了,声音里的娇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冷的、审视的语气。
“你也比我想象的要直接。”张无忌说,“我以为你会再多演几天。”
“演给谁看?”朱九真把托盘往窗台上一放,双手抱胸,靠在墙上,“你今晚在正厅里那番话,把我爹的底裤都扒了。我还有什么好演的?”
张无忌靠在门框上,和她面对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三步的距离。
“那你送这碗汤来,是什么意思?”
“我爹让我送的。”朱九真说,“但我自己也想来看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朱九真歪着头,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在打量一件看不懂的东西,“十三岁,敢跟我爹叫板,手里有九阳真经,背后有武当派和张三丰,还有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义父。你这样的人,怎么会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我说了,我是路过。”
“鬼才信。”朱九真嗤了一声,“你从川蜀来西域投亲,投到昆仑山来了?你那个舅舅住在喀什,喀什在西域的西边,你往昆仑山跑什么?”
张无忌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朱九真盯着他的笑,忽然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你笑起来不像十三岁。”
“像多少岁?”
“像三十岁。”朱九真说,“我爹笑起来都比你像个孩子。”
张无忌忍不住笑出了声,这次是真心的。朱九真这个女人,原著里是个被宠坏的大小姐,心狠手辣、水性杨花,但此刻站在月光下跟他斗嘴的样子,竟然有几分可爱。
“朱姐姐,你今年多大了?”他问。
“十六。怎么了?”
“十六岁,应该嫁人了。你爹没给你找婆家?”
朱九真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找了。卫壁。我表哥。”
“你喜欢他吗?”
朱九真没有回答。她转头看向院子里的月光,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让她的轮廓显得柔和了许多,但嘴角的那道弧线依然是硬的。
“你问得太多了。”她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硬,“汤我放这儿了,爱喝不喝。”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小心我表哥。他这个人,心眼小。”
张无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站了一会儿,然后端起窗台上的汤,倒在了墙根底下。
汤里确实有东西。不是毒药——朱长龄不会蠢到在自己的庄子里毒死一个武当派的弟子。是迷药,分量不大,但足够让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睡到明天中午。
“想让我睡过头?”张无忌把空碗放回窗台上,自言自语,“明天一定有什么事,不想让我在场。”
他回到屋里,关上门。
谢逊依然在打坐,但呼吸的频率变了——他醒着。
“走了?”谢逊问。
“走了。”
“汤里有东西?”
“迷药。”张无忌躺回床上,“朱长龄明天一定有事,不想让我在场。义父,明天我们早点起,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谢逊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张无忌就醒了。他叫醒谢逊,两人洗漱完毕,走出东厢。
院子里很安静,但正厅的方向有灯光。张无忌走过去,透过窗户的缝隙往里看。
朱长龄坐在主位上,对面坐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那人四十来岁,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一件灰色长袍,腰间挂着一把弯刀。他的面相和朱长龄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朱长龄是内敛的、算计的,这个人则是外放的、张扬的。
“朱武连环庄,武庄的人?”张无忌在心里猜测。
他猜对了。那人正是武青婴的父亲,武烈。
“长龄兄,你说的那个姓张的小子,回来了?”武烈的声音很大,隔着一道墙都能听见。
“回来了。”朱长龄的声音比昨晚沉稳了许多,“而且带回来一样好东西。”
“什么东西?”
“九阳真经。”
武烈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你说什么?九阳真经?”
“坐下,坐下。”朱长龄伸手压了压,“别激动。”
武烈扶起椅子,重新坐下,但声音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九阳真经!那可是传说中的武林至宝!长龄兄,你打算怎么办?”
“我正在想。”朱长龄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那小子不是省油的灯。昨晚在正厅里,他直接把底牌亮出来了——武当派、张三丰、谢逊,三张牌,每张都硬得很。”
“那又怎样?”武烈哼了一声,“这里是昆仑山,不是武当山。张三丰再厉害,他还能飞过来不成?谢逊再凶,他还能从冰火岛上蹦回来?”
“谢逊不在冰火岛了。”朱长龄说,“那小子说谢逊就在附近。”
武烈的脸色变了一下:“真的假的?”
“不知道。但他敢这么说,至少说明谢逊离得不远。”朱长龄放下茶盏,“所以不能硬来。硬来,万一谢逊真的在,我们吃不了兜着走。”
“那软的呢?”
“软的——”朱长龄笑了一下,“我已经让九真去试探了。”
张无忌听到这里,心里冷笑了一声。让女儿施美人计,果然是朱长龄的老套路。原著里他用这一招骗了张无忌,这一世他想故技重施。可惜,他女儿昨晚的表现已经暴露了——朱九真不是那种会乖乖听爹话的人。
武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长龄兄,你那个女儿,靠得住吗?”
朱长龄的笑容淡了几分:“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九真那孩子,心气高。你让她去勾引一个十三岁的小子,她未必肯。”
“她肯。”朱长龄说,“因为她知道,这件事成了,她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张无忌听到这里,心里微微一动。离开这个鬼地方?朱九真想离开昆仑山?
他想起昨晚朱九真说“卫壁是我表哥”时的表情——那不是少女提起心上人的羞涩,而是一种认命的、无可奈何的冷淡。再联想到她问“你喜欢他吗”时,朱九真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月光。
一个被父亲当作棋子、被许配给不喜欢的表哥、困在昆仑山深处的十六岁少女——朱九真的骄纵和心狠,也许不只是天生的,更多是环境逼出来的。
“有意思。”张无忌在心里说。他不是在同情朱九真——这女人手上沾过血,不值得同情。但他开始理解她了。理解一个人,不等于原谅她,但能让你在跟她打交道的时候,找到她的软肋。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他回头,武青婴站在三步之外,手里端着一盆水,正看着他。
“张公子,你在看什么?”武青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天然的书卷气。
张无忌从窗边退开,笑了笑:“武姐姐早。我起得早,出来走走。”
武青婴看了一眼窗户,又看了一眼张无忌,没有追问。她把水盆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从袖子里拿出一条手帕,浸湿了,开始擦石桌。
“你每天都起这么早吗?”张无忌问。
“嗯。习惯了。”武青婴擦桌子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我爹说我太文静了,不像个练武之人。但我觉得,练武不一定非要风风火火的。静一点,想得清楚。”
张无忌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擦桌子。武青婴和朱九真是完全不同的人。朱九真像一团火,张扬、炽热、危险;武青婴像一潭水,安静、内敛、深不见底。
“武姐姐,你认识朱姐姐很久了吗?”
“从小就认识。”武青婴说,“我们两家住在一起,我跟九真一起长大。”
“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武青婴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张无忌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疑惑,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为什么问她?”
“好奇。”张无忌说,“她昨晚给我送了碗汤,我觉得她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武青婴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擦桌子。
“九真姐不坏。”她说,声音很低,“她只是……身不由己。”
张无忌没有接话。他知道武青婴说的“身不由己”是什么意思——朱九真被父亲当作棋子,许配给不喜欢的表哥,困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庄子里,没有选择,没有退路。她的骄纵和心狠,是一种反抗,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那你呢?”他忽然问,“你身不由己吗?”
武青婴的手又停了一下。这一次她没有抬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我比她幸运。”
张无忌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没有再问。
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一天,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