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无忌没有急着回朱家庄。
他和谢逊先回到了之前扎营的那条溪边，把白猿放下，让它自己活动。白猿在翠谷里憋了一个多月，到了开阔地带兴奋得不行，在溪边的石头上跳来跳去，时不时回头看看张无忌，像是在确认他没有走远。
“义父，我们得商量一下。”张无忌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掏出干粮分给谢逊一半，“回朱家庄之后，怎么应对。”
谢逊接过干粮，没有吃，放在手里捏着：“你想怎么做？”
“朱长龄认定我是张翠山的儿子。我不打算再否认了。”
谢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否认也没用。”张无忌说，“他那种人，认定了的事，你越否认他越怀疑。不如大方承认——我是张翠山的儿子，怎么了？我爹是武当七侠，我太师父是张三丰，这个身份光明正大，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你说得轻巧。”谢逊说，“你承认了身份，他就会追问你爹的下落，追问谢逊的下落，追问屠龙刀的下落。”
“所以我不给他追问的机会。”张无忌咬了一口干粮，嚼了两下咽下去，“我主动告诉他一部分真相，把他想问的话堵在嘴里。”
谢逊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我爹在武当山，我太师父已经知道了一切。告诉他——谢逊是我义父，但我不说谢逊在哪里，只说‘义父已经金盆洗手，不再过问江湖事’。告诉他——屠龙刀的秘密，不是他能碰的。”
“他会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张无忌说，“重要的是，我要让他知道——我不是他能随便拿捏的小孩。他如果动我，武当派不会放过他。他如果动义父，我也不会放过他。”
谢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这是在威胁他。”
“不是威胁，是警告。”张无忌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站起来，“威胁是要付出代价的，警告不用。我只是告诉他后果，至于他怎么选，是他的事。”
谢逊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但有一条——如果他对你动手，你不要逞能。九阳神功第五层虽然厉害，但你的实战经验不足，未必是他的对手。”
“我知道。”张无忌说，“所以我不会给他动手的机会。”
两人收拾好东西，叫上白猿，沿着溪流往回走。白猿不肯进背篓，非要自己走，在树梢上荡来荡去，比张无忌走得还快。
朱家庄的大门关着。
张无忌上前叩门，老仆来开，看见他们俩，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庄主！庄主！那两个人回来了！”
张无忌和谢逊对视一眼，没有说话，跟着走了进去。
朱长龄从正厅里快步走出来，身后跟着卫壁、朱九真和武青婴。他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关切，像是真的在为一个失踪多日的客人担心。
“张公子！你们去哪儿了？我派人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你们！”朱长龄走到张无忌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张无忌现在的气色比一个月前好太多了，红润、饱满、精神焕发，完全不像是流落荒野的人。
张无忌拱了拱手，面带歉意：“庄主恕罪。那天我带爷爷出去看山景，不小心迷了路，在山里转了一个多月才找回来。让庄主担心了，实在过意不去。”
“迷路？”朱长龄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这昆仑山确实地形复杂，不熟悉的人很容易走丢。你们能平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看了一眼谢逊，又看了一眼张无忌，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朱九真站在朱长龄身后，手里没有牵着那条獒犬，而是一把折扇。她摇着扇子，目光在张无忌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张公子，你在山里转了一个月，怎么气色反而比来的时候好了？”她开口了，声音清脆，但话里有刺。
张无忌笑了笑，露出一个憨厚的表情：“朱姐姐说笑了。山里空气好，水好，吃的东西虽然糙，但都是野生的，养人。再说了，天天爬山，身体练出来了。”
朱九真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再说什么，但那双眼睛里的怀疑一点都没有减少。
武青婴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她看张无忌的眼神和朱九真不同——不是审视，而是好奇。像是在看一个不太能看懂的谜题。
卫壁则是一脸的不耐烦，折扇也不摇了，抱在胸前，嘴角往下撇着，显然对这个“失踪又回来”的张公子没什么好感。
“张公子，请到正厅说话。”朱长龄侧身让开，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张无忌没有动，而是看了一眼谢逊：“庄主，我爷爷眼睛不好，一路走回来累了。能不能先让人带他去休息？”
“当然当然。”朱长龄朝老仆挥了挥手，“带这位老先生去东厢客房，多铺一床被褥。”
老仆领着谢逊走了。张无忌看着谢逊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处，才转身跟着朱长龄进了正厅。
正厅里只有朱长龄、卫壁和张无忌三人。朱九真和武青婴没有跟进来，但张无忌注意到，正厅的侧门开着一条缝，隐隐能看到一角鹅黄色的衣裙——朱九真在偷听。
“张公子，请坐。”朱长龄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语气随意，“你在山里转了一个月，可曾见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来了。
张无忌心里清楚，朱长龄这是在试探他——试探他是不是发现了翠谷，是不是拿到了什么。
“特别的东西？”张无忌歪了歪头，做出思考的样子，“倒是有一样。我们在山里发现了一条很深很深的裂缝，从悬崖顶上一直通到谷底。我好奇下去看了一眼，谷底有个水潭，水潭边住着一只白色的猿猴，肚子鼓鼓的，像是长了瘤子。”
朱长龄端茶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脸上依然是那副和煦的笑容：“白色的猿猴？倒是有趣。然后呢？”
“然后我帮那只白猿把肚子里的瘤子取出来了。”张无忌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瘤子里面包着一个油布包，油布包里面是一本书。”
正厅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卫壁的折扇不摇了。朱长龄的茶盏悬在半空中，没有放下，也没有送到嘴边。
“什么书？”朱长龄问，声音依然平稳，但张无忌听出了那平稳底下的一丝急促。
张无忌从怀里掏出那本九阳真经的册子，在朱长龄面前晃了晃，然后重新揣回怀里。
“一本内功心法。叫《九阳真经》。”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本街边买的菜谱，“庄主，你听说过吗？”
朱长龄的脸色变了。不是大惊失色那种变，而是像湖面上被投了一颗石子，泛起了一圈圈细微的涟漪——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但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出卖了他的真实反应。
“九阳真经？”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有些发紧，“那可是武林至宝。传闻当年觉远大师圆寂前口述的九阳真经，分为三份，分别藏在少林、峨眉和武当。你怎么会在这里找到完整版的？”
“我也不知道。”张无忌耸了耸肩，“也许当年藏经的人觉得昆仑山够远够偏，没人找得到吧。”
朱长龄放下茶盏，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想要拉近距离的姿态——心理学上叫“亲近信号”，但张无忌知道，朱长龄不是在亲近他，是在靠近猎物。
“张公子，这本九阳真经，你可愿意让我看看？”
“可以。”张无忌说，“但不是现在。”
朱长龄的笑容僵了一下。
“庄主，我不傻。”张无忌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那个憨厚的乡下少年，而是一个冷静、清醒、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人，“我知道你留我住在庄子里，不是因为我长得好看，而是因为我姓张。我也知道你一直在打听我爹的下落，打听谢逊的下落，打听屠龙刀的下落。”
朱长龄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你——”
“我直接说了吧。”张无忌站起来，走到正厅中央，面朝朱长龄，背脊挺直，“我爹张翠山，现在在武当山。我义父谢逊，已经金盆洗手，不再过问江湖事。屠龙刀在他手里，但屠龙刀的秘密，不是你能碰的。”
朱长龄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条蛇在瞄准猎物前的瞬间。
“你就不怕我拿下你，逼你说出谢逊的下落？”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正厅里的人能听见。
“你不敢。”张无忌说，“第一，我太师父张三丰知道我来昆仑山。如果我不回去，他会来找。第二，我义父谢逊就在附近。我一个信号，他半个时辰之内就能赶到。第三——”他从腰间拔出殷素素给的那把匕首，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你未必拿得下我。”
朱长龄盯着那把匕首，又盯着张无忌的眼睛。
他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什么？不是恐惧，不是虚张声势，而是一种笃定的、有底气的平静。这种平静，只有两种人会有——一种是真正的傻子，不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样的危险；另一种是真正有实力的人，知道自己能应付。
朱长龄不觉得张无忌是傻子。
正厅里安静了很久。久到侧门后面的朱九真都屏住了呼吸。
朱长龄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客套的、算计的笑，而是一种带着苦涩和释然的笑。像是下了很久的棋，忽然发现自己早就输了，反而轻松了。
“张公子。”他说，“你赢了。”
张无忌没有得意，只是把匕首插回鞘中，重新坐下。
“庄主，我不是来跟你作对的。”他说，“我只是来借宿的。借宿完了，我就走。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九阳真经的事，你当没看见。我的事，你也当不知道。这样对大家都好。”
朱长龄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张公子，你今年多大？”
“十三。”
“十三岁。”朱长龄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我十三岁的时候，还在跟师父学写字。你十三岁的时候，已经能跟一个四十岁的武林高手叫板了。”
张无忌笑了笑：“庄主过奖了。我不是叫板，是讲道理。”
朱长龄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卫壁一直没有说话，但他的脸色很难看。他看了看朱长龄，又看了看张无忌，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张无忌站起来，拱了拱手：“庄主，我先去东厢看看爷爷。今天赶了路，累了，想早点休息。”
“去吧。”朱长龄挥了挥手。
张无忌转身走出正厅，经过侧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东厢。
身后，朱九真的声音从侧门后面飘出来，很轻，但张无忌的耳力听得一清二楚。
“爹，你这就放过他了？”
朱长龄没有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