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平了,雾散了,连风都懒得再吹一句废话。
谢无恙还站在那儿,脚底湿得能拧出半瓶矿泉水,唐装下摆贴在腿上,像刚从洗衣机甩干桶里捞出来的拖把。他没动,不是不想走,是骨头缝里传来的那种“嘎吱”声提醒他——再挪一步,可能就得现场组装。
刚才那孩子说“我有家了”的时候,他嘴上笑说“这波稳得一批”,心里却咯噔一下,跟手机突然弹出“存储空间不足”似的。
现在,系统真崩了。
他低头看水面,想瞧瞧自己是不是还能照个影,结果水面上光溜溜的,连个波纹都不肯为他荡一下——影子没了,不是被谁偷了,是阳气薄到撑不起一个倒影。
“哟呵……升级成透明人了?”他干笑两声,抬手掐指一算命,指尖刚碰上,就发现不对劲——手指头灰扑扑的,像蘸了层陈年粉笔灰,血也不流,脉也不跳,整根手指跟借来的似的。
他咬破舌尖,一股铁锈味炸开,脑子总算清醒半秒。趁这劲儿,右脚鞋底一热,赶紧调动残存灵力,用指甲沾点唾沫,在朱砂八卦上重新描了两笔。符一亮,人稳了,没当场跪成表情包。
可这一描完,胸口就跟被人塞了块烧红的烙铁似的,闷着疼,一口气提不上来,又咽不下去。
“咳……”
一口黑血直接喷地上,“滋啦”一声冒起青烟,焦糊味混着河腥气,活像夜市烧烤摊炸臭豆腐翻车现场。
他扶着岸边石墩喘气,顺手在地上摸了一粒瓜子壳,塞嘴里嚼了两下,呸出来:“这波……血亏。”
不是心疼修为,是真亏——瓜子都快吃完了,命还在打骨折。
帆布包斜挎在肩上,鼓鼓囊囊的,全是存货。他哆嗦着手拉开拉链,掏出那只最旧的铁皮罐,绿漆剥落得跟狗啃过一样,印着“老李记炒货”,是他十年前在庙会赢来的战利品。
拧开盖,本想抓一把压压惊,结果手顿住了。
罐身上,一个血红的“死”字,正一闪一闪,跟小区楼道里坏掉的应急灯似的,亮得刺眼。
他盯着看了三秒,忽然咧嘴一笑:“哟,还带倒计时功能?挺智能啊,下次能不能加个震动提醒?”
说完把罐子轻轻放回包里,拉链拉好,像是怕吵醒里面睡着的阎王爷。
他知道这不是吓唬人的——每渡一道黄泉,他就得搭进去一条命线,七道过了,半条命也跟着埋了。体内灵脉断了七处,像被谁拿剪刀咔咔剪了七根网线,信号全无,重启都难。
“七道过了……我也快了。”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可就在这时,太阳穴猛地一刺,像是有人拿绣花针往他脑子里扎,又拔出来,反复来回。
他按住脑袋,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滴进衣领。
不是疼,是感应。
安乐公主那边,情咒松动了。
每一缕执念消散,她的力量就弱一分。刚才那一瞬间,他甚至听见了某种类似尖叫的东西,在千年怨气深处碎裂,像玻璃杯被音波震裂,无声,却彻底。
他咧了咧嘴,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呵……你也疼了?挺好。”
月亮从云缝里露了个边,边缘泛着灰翳,像是被谁用橡皮擦蹭过一圈。
月蚀将至。
还有十道黄泉等着他去渡,可他这副身子,别说走十步,站稳都靠意志力硬撑。
他脱下外衫,裹在肩上,盘膝坐到浅滩泥地里,湿冷直往骨头里钻。左手握紧卦铃,铃铛一声没响,像是也被累趴了。右手伸进包里,摸出最后一粒瓜子,含在嘴里,没嚼。
就这么坐着,不动,不语,像江边一块被遗忘的石头。
他知道不能走。
这儿是第七道黄泉闭合的节点,灵力还没完全归位,万一半夜又裂个口子,冒出一群迷路的小鬼,谁来收?
他得守着。
哪怕只剩一口气,也得钉在这儿。
风又起了,吹得他单片金丝眼镜晃了晃,差点掉进水里。他抬手扶了扶,没说话。
远处传来货轮汽笛,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替他喊累。
他闭上眼,低声道:“孩子,路我帮你走到这儿了……接下来,得我自己走了。”
嗓子眼发干,话出口轻得像蚊子哼。
但他背没弯,腰没塌,哪怕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架,只剩一层皮撑着,也没倒。
瓜子在嘴里化了点咸味,他没咽,也没吐。
月亮越来越灰。
江面静得能听见沙粒下沉的声音。
他坐在那儿,像一根插在现实与幽冥之间的界桩,标记着刚刚结束的过去,和即将开始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