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那天是周四,陈默请了一天假,早上七点就起来了,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两眼,眼睛下面还有点青,但比前几周好多了,他拧开水龙头,水凉凉的,扑在脸上,激了一下,清醒了。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裤子熨过,裤线还直着,鞋是昨天擦的,鞋带系了两遍,怕松了。
他把该带的材料装进文件袋——租房合同复印件、报警回执、损失清单、反诉状副本,一张一张地检查,像在清点一件件要交出去的东西,交出去了就跟他没关系了。文件袋边角有点卷,他用手按了按,按不平,就那么放进包里。
到法院的时候八点半,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一个穿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蹲在台阶上抽烟,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了;一个女的站在门口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语气急,像在跟谁吵架。陈默走进去,过安检,把包放在传送带上,人走过金属探测门,没响,他拿起包,走进大厅。
大厅里的灯白花花的,照得地板发亮,能照出人影。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墙上贴的法庭纪律,字是红色的,方正,严肃,像一扇关着的门。他看了几秒,转回头,找到三号法庭,推门进去。
法庭不大,二十来个座位,审判席在最前面,比地面高出一截,像一个小舞台。陈默坐在原告席上,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靠背直直的,坐着不舒服,但他没动,就那么坐着,手搭在桌上,桌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张还没写字的纸。
九点整,法官进来了,穿黑色法袍,戴眼镜,镜片厚厚的,看不清眼睛。书记员坐在旁边,面前摆着电脑,手指搭在键盘上,等人说话就开始打字。陈默的律师坐在他旁边,穿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端端正正,手里拿着一份材料,翻了两页,放下。
周倩还没来。
法官看了看表,皱了皱眉,书记员小声说了句什么,法官点了点头,继续等。走廊里有脚步声,来来去去的,有的远,有的近,有的停了,又响了。陈默坐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急不慢的,像在等一个人,那个人来不来,他都要等。
九点过了几分,门被推开了,周倩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外套,头发扎起来了,没化妆,脸有点白,不是那种白里透红的白,是那种没睡好、没吃好的白,像一张放久了的纸,颜色掉了,边角卷了。她身后跟着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穿深蓝色西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是她的律师。
周倩坐在被告席上,离陈默不远,中间隔着一个过道,几步的距离,走两步就到了,但他没看她,一眼都没看。不是故意不看,是不想看,看了也没用,看了也不会怎样,不看也不会怎样。她坐下的时候椅子响了一下,吱呀一声,像一个人叹了口气,叹完了就不叹了。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啪”的一声,清脆的,像敲了一下钟,法庭里安静了。
“原告陈默诉被告周倩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现在开庭。”法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用刀刻在石头上。
陈默的律师站起来,陈述事实——租赁关系、换锁、物品损毁、调解未果、起诉索赔。他说得不急不慢,像在念一份报告,念完了坐下。周倩的律师也站起来,说了一堆,什么“双方系夫妻关系”“家庭内部矛盾”“不宜以民事纠纷处理”,陈默听着,没反应,像在听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录音。
法官问陈默,“原告,你对被告方的答辩有什么意见?”
陈默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下,没出声。他看着法官,没看周倩,“我不是要钱,我是要一个说法。她换了门锁,清了我的东西,我没有收到任何通知。这不是家庭矛盾,这是侵犯我的权利。”
他说完,坐下。手搭在膝盖上,手心有点湿,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周倩的律师又站起来,“被告不存在主观恶意,双方系夫妻关系,房屋为共同居住场所,被告的行为属于家庭内部事务……”
法官打断他,“被告,你有什么要说的?”
周倩站起来,手撑着桌子,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看了看法官,又看了看自己的律师,最后把目光落在陈默身上——只落了一瞬,像蜻蜓点水,点了一下就飞走了。
“我也是受害者,”她说,声音有点抖,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细细的,凉凉的,“这段婚姻里,我也受了很多委屈。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想保护自己。”
她的眼眶红了,没哭,但红了。陈默坐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没动,没看她,眼睛看着法官面前的审判席,看着那块黑色的法袍,看着那枚法槌。他没看她,一眼都没看。不是不想看,是看了也没用,看了也不会回到过去,回去了也还是那样,那样了还是会走,走了还是会疼,疼完了还是得活。
法官看着周倩,声音不大,但很稳,“请就事论事。本案审理的是财产损害赔偿,不是婚姻纠纷。被告是否承认更换门锁、清理原告物品的事实?”
周倩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点了点头。
“请用语言回答。”
“承认。”她的声音小了很多,像蚊子叫。
法官又问,“原告提交的损失清单,被告有无异议?”
周倩的律师站起来,“部分有异议。其中灰色羽绒服已归还,不应计入赔偿;工作笔记本三本虽被损毁,但原告未提供价值证明;精神损失费5000元缺乏法律依据……”
双方律师你来我往,像在打一场球,球飞来飞去,陈默坐在那里,没动,没说话。他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白花花的,照得他眼睛发花,他眨了眨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周倩刚才说的那句话——“我也是受害者”——她说的时候声音在抖,像一个人在冬天里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她怕什么?怕输?怕赔钱?怕被人说?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真的觉得她是受害者,不是装的,不是演的,是真的。她觉得自己受了委屈,觉得自己是被逼的,觉得自己没错。
这就够了。她觉得她没错,他觉得他有理,两个人站在法庭的两边,中间隔着一个过道,几步的距离,走两步就到了,但他们谁也不会走那两步。
法官又敲了一下法槌,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法庭辩论结束,现在休庭十分钟,之后宣判。”
十分钟,陈默坐在椅子上没动,律师问他“要不要喝水”,他说“不用”。他看着窗外,天阴着,云层厚厚的,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他想起那天站在派出所的窗口往外看,树上的叶子快掉光了,现在叶子又长出来了,绿绿的,厚厚的,风吹过来,哗哗响。
十分钟到了,法官回来,所有人站起来。
法官念判决书,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判令被告周倩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陈默财产损失人民币五千元、精神损害抚慰金人民币五千元,合计一万元。驳回原告其他诉讼请求。被告反诉请求,因缺乏事实依据,予以驳回。案件受理费……”
陈默听着那些数字,那些法条,那些“依据”“认定”“判令”,像在听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文件。他说过,他不是要钱,是要一个说法。现在说法来了——法院判了,她输了,他赢了。赢了吗?赢了,但没什么好高兴的,赢了也不笑,输了也不哭,就是结束了。
法官问,“双方是否服从判决?”
陈默的律师说“服从”,周倩的律师犹豫了一下,看了周倩一眼,周倩低着头,没说话,律师说“服从”。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啪”的一声,“退庭。”
所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椅子响,脚步声,文件袋拉链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人听的歌。陈默把文件袋装进包里,拉链拉上,站起来。律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步子停了一下,没回头,就那么停了一下,像一个人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但他知道该往哪边走,往门口走,往走廊走,往大厅走,往外面走。他走了出去。
走廊里有人抽烟,烟味呛人,他咳了一下,继续走。经过大厅,经过安检,经过那扇玻璃门,走到外面。
天还是阴的,但没那么暗了,云层薄了一些,有一小块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打在地上,亮晃晃的。他站在台阶上,长出一口气,气从肺里涌出来,经过喉咙,经过嘴巴,散在空气里,看不见,但他感觉到了,轻了,整个人都轻了,像卸了货的卡车,轮子不沉了,跑得快了。
他掏出手机,给律师打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张律师,谢谢你。”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没事,应该的。判决下来你就不用管了,执行的事我来跟进。”
“好。”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走下台阶。风吹过来,凉凉的,但不冷,像有人用手捂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那小块光,光从云缝里漏下来,金黄色的,打在他脸上,暖暖的。
他低下头,继续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每一个下了班往家赶的人。裤兜里的空药盒还在,硌着大腿,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的心跳。他摸了摸,没拿出来,继续走。
走到地铁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法院那栋楼,灰色的,高高的,窗户一排一排的,有的开着,有的关着。他不知道三号法庭在哪一扇窗后面,但他知道,那个案子结束了,结束了就翻篇了,翻篇了就不想了。
他转回头,下台阶,刷卡进站。地铁来了,他上车,站着,一只手拉着吊环,一只手插在兜里。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妈妈,怀里抱着小孩,小孩睡着了,嘴微微张着,呼吸声很轻,被地铁的轰鸣盖住了。他看着那个小孩,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
到站了,他下车,走上台阶,走到地面上。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打在地上,亮晃晃的,像一条河。他走在河边,没下去,也没走开,就走着,走到公司,走到家,走到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