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班,陈默到公司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不是睡不着,是醒得早,天还没亮就睁眼了,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小时,窗帘缝里的光从灰变白,从白变亮,亮了就起来了。他到工位的时候,保洁阿姨还在拖地,拖把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水痕,湿湿的,亮亮的,他放下包,打开电脑,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没什么表情,就是一张脸,不笑也不哭。
小刘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一杯是自己的,一杯是给陈默的,往桌上一放,“陈哥,给你的,美式,不加糖。”陈默说了声“谢谢”,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苦得他皱了皱眉,但他没加糖,也没加奶,就那么喝着,苦就苦吧,苦完了就回甘了,回甘了就不觉得苦了。
上午开了个会,讨论下一个项目的分工,陈默发言的时候声音稳,思路清,小刘在旁边小声说“陈哥今天状态不错”,他没接话,把方案讲完,坐下,手里的笔转了两圈,停下来。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刘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扒了两口饭,抬头看他,看了好几秒,像在研究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陈哥,你昨天是不是没睡好?”小刘问。
“睡了。”
“那你眼睛怎么有点肿?”
“没睡够。”
小刘不信,但也没追问,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头,“陈哥,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感觉你有点不一样。”
“哪不一样?”
“说不上来,”小刘嚼着饭,筷子在空中点了一下,“就是……以前你吧,像一根绷着的弦,随时会断;现在好像松了一点,但又不是那种松,是——我也说不清楚。”
陈默笑了笑,没说话,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咽了。小刘说的那种感觉,他自己也知道——不是松了,是轻了,像卸了货的卡车,轮子不沉了,跑得快了,但还在跑,没停。
下午没什么事,陈默坐在工位上改一份文档,改着改着,手指停了,眼睛盯着屏幕,但没在看屏幕,在看别的地方,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看不见。小刘从旁边经过,停下来,歪着头看他,“陈哥,你想什么呢?”
陈默回过神来,“没想什么。”
“你骗人,”小刘拉了一把椅子坐过来,靠着椅背,翘着腿,“你刚才那个表情,跟丢了魂似的。我跟你说,你这个状态不对,你得说说,说出来就好了。”
“说什么?”
“说你怎么了呗。是不是还想着那谁?”小刘没说名字,但陈默知道他说的是谁。
陈默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桌沿上,指尖敲着桌面,嗒嗒嗒的,不急不慢,像在打一首没人听过的歌。他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白花花的,照得他眼睛发花,他眨了眨眼,想了想,想了很久,久到小刘以为他不回答了。
“我昨晚发现自己不恨了。”他说。
小刘愣了一下,“不恨谁?”
“周倩。”
小刘张了张嘴,又闭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一张一合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愣了几秒,才开口,“你怎么知道你不恨了?”
陈默想了想,想了很久,久到小刘以为他睡着了。他在想一个问题——恨是什么?恨是记住了,记住了那些话,那些事,那些人,记住了她说的“你不行”,记住了她搬走那天他站在门口钥匙插不进去,记住了她在法庭上哭说“我也是受害者”。他记住了,每一个字都记住了,像刻在石头上,风吹雨打都不掉。
但现在他不想记住了。不是记不住,是不想了。想了也没用,想了也回不去,回去了也还是那样,那样了还是会走,走了还是会疼,疼完了还是得活。活着不是用来记住的,活着是用来往前走的。
“恨是记住,”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一下一下的,“不恨是忘记。但活着,是往前走。”
小刘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两盏灯,“陈哥,你说得太深了,我听不太懂。”
陈默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来了,“就是说,我以前恨她,是因为我记住了她做的那些事。现在我不恨了,不是因为我不记得了,是因为我不想再记了。记着太累了,累够了,就不记了。”
“那你真的不恨她了?”
“不恨了。”陈默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他说出来了,说出来的时候心里没什么波澜,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食堂的菜还行”,平平的,淡淡的,没有疼,没有酸,没有苦,就是平。他第一次说出“不恨了”,发现是真的,不是骗自己,不是安慰自己,是真的不恨了。像一块石头,以前压在那里,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现在石头被人搬走了,不压了,空了,轻了,呼吸顺畅了,胸口不闷了。
“那你还记得她吗?”小刘问。
陈默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打在地板上,亮晃晃的,像一滩水,风一吹,光影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想起那张照片,想起周倩的笑,想起林骁的手搭在她肩上,想起她说“我也在学着,成为自己”。他记得,每一个细节都记得,但记得不是恨,记得就是记得,像一本放在书架上的书,你知道它在那儿,但你不去翻它,它就安安静静地在那儿,不吵不闹。
“记得,”他说,“但我不想记住她了。记住和想记住,是两回事。记住是被动的,脑子自己记的,你管不了;想记住是主动的,你愿意记,你不想忘。我不想记住她了,不是忘了,是不想了。”
小刘点了点头,像听懂了一样,又像没听懂,但他没再问了,站起来,拍了拍陈默的肩膀,“陈哥,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肯定是变好了。”小刘笑了一下,把椅子拉回自己工位,坐下来,继续干活。
陈默坐在那里,手搭在键盘上,没打字,眼睛看着屏幕,但没在看屏幕。他在想刚才说的那些话——“恨是记住,不恨是忘记,但活着,是往前走”——他说的时候没想太多,就那么说出来了,说出来之后觉得,好像就是这么回事。恨是记住,记住了就放不下,放不下就走不动,走不动就卡在那儿,卡在那儿就哪儿也去不了。不恨是忘记,忘记不是真的忘了,是不再拿出来了,像压在箱底的衣服,你知道它在,但你不穿它,它就一直在那儿,不会自己跑出来。
活着是往前走,往前走就不是站在原地回头看,回头看会摔跤,摔跤了还得爬起来,爬起来了还得往前走。走就走呗,走一步算一步,走两步算两步,走到哪儿算哪儿。
他笑了笑,这次不是嘴角动一下就收回来的那种笑,是真正的笑,眼睛弯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翘了就没放下来。他低下头,手指落在键盘上,继续改文档,嗒嗒嗒的,声音清脆,像雨点打在铁皮上,又像马蹄声,马在跑,跑在一条看不见的路上,路很长,但马不累。
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打在对面楼的窗户上,反射出一小片暖黄,黄黄的,暖暖的,像一盏灯。他看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打字。
小刘说的对,他变了。不是变了,是好了。好了就不疼了,不疼了就不恨了,不恨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轻松了,轻松了就笑了,笑了就好。
他端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还是苦的,但苦得没那么难喝了,苦完了有一点点甜,在舌根那儿,淡淡的,像回甘。
下班的时候,小刘走过来,“陈哥,走不走?”
“走。”
两个人一起走出公司,天还没黑,路灯还没亮,但西边的云层被夕阳烧出一条缝,光从缝里漏出来,打在地上,金黄色的,像一条河。小刘走在前面,步子快,陈默走在后面,步子慢,两个人之间隔了几步,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对方的背影。
“陈哥,”小刘回头喊了一声,“你真的不恨了?”
“真的。”
“那就好。”
小刘转回头,继续走,陈默也继续走。风吹过来,凉凉的,但不冷,像有人用手捂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天,云层厚厚的,灰蒙蒙的,但有一道光从缝里漏出来,金黄色的,亮亮的,照在他脸上,暖暖的。
他低下头,继续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每一个下了班往家赶的人。裤兜里的空药盒还在,硌着大腿,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的心跳,咚咚咚的,不急不慢,像在告诉他——活着,就是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