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璃胸口的剑还在渗血,温热的液体染透陆沉的衣襟,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冷得刺骨。他死死抱着怀里轻得像一缕烟的人,指节攥得发白,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稍一用力,这抹月光就彻底散了。
阵中死寂得吓人,只有锁链摩擦石面的轻响,苏清寒持剑僵在原地,眼神空茫无波,仿佛刚才那一剑,只是刺中了路边的一块碎石。
“清寒,你看看她啊!”陆沉哑着嗓子嘶吼,声音碎得像风里的沙,“她是为你挡的剑!是为了护我才挨的这一下!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苏清寒垂眸瞥了眼血泊中的白璃,眉峰微蹙,语气淡得没有半分温度:“不过是执念缠身的愚者,为情舍命,天道眼中,本就该弃。”
“你放屁!”敖霜龙尾狠狠一甩,锁链勒得皮肉开裂,青鳞溅血,“她是月神!是陪你一起闯过险境的同伴!你怎么能说出这种混账话!”
夜姒喉间滚出压抑的低吼,魔焰在掌心乱蹿,却被阵法死死压制:“天道操控又如何?你心底就真的一点波澜都没有?!”
无妄挥剑逼退天道使者的偷袭,回头看向形同陌路的妹妹,心口像被钝刀反复割磨:“清寒,哥求你,醒一醒!别被这破规则绑住一辈子!”
可无论众人如何嘶吼、如何哀求,苏清寒始终立在原地,情根断尽,爱恨皆空,只剩一身被天道摆布的冰冷。
就在这绝望到窒息的时刻,天际忽然洒下一片柔和的淡绿光晕,药神清气席卷而来,原本虚弱到极致的灵汐,周身气息骤然暴涨!
“呃啊——!”
灵汐抱着头蹲在地上,浑身泛起莹绿光纹,凡俗的衣衫渐渐化作神袍,发丝一点点变得莹白,周身的稚气与怯懦飞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高高在上的药神威仪。
贴贴丹的暖意、炸炉的慌乱、偷偷煮奶茶的欢喜、窝在陆沉身边撒娇的软意……所有凡俗记忆,如同潮水般从她神魂中抽离,被天界法则狠狠抹去。
“灵汐?!”陆沉心头一紧,抱着白璃的手猛地一颤,“你怎么了?!”
灵汐缓缓站起身,双目闭合再睁开时,早已没了往日的软糯灵动,只剩神明的淡漠疏离。她悬浮于半空,神辉笼罩周身,俯瞰着崖下的一片狼藉,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药神……灵汐……你成神了?”星渺虚弱开口,天机纹路在眉心微微闪烁,语气里满是不安。
灵汐淡淡颔首,声音清冷空灵,再无半分从前的奶气:“凡缘已尽,尘缘该断,自此,我乃天界药神,再无俗世牵绊。”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陆沉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僵,他看着半空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喉咙堵得发疼:“灵汐,我是陆沉……你忘了吗?你说过要给我煮一辈子奶茶的!”
“陆沉?”灵汐重复着这个名字,眉梢微挑,像是在思索一个无关紧要的符号,“情神而已,天道要除的孽障,与我何干。”
“与你何干?!”陆沉猛地站起身,脚下踉跄,心口的疼比白璃的伤更刺骨,“炸炉时是我替你挡责罚,遇险时是我护着你,你哭着喊我陆沉哥哥的时候,都忘了吗?!”
灵汐闭上眼,不再言语,显然不愿再与俗世之人有半分牵扯。
就在这时,原本昏死的白璃,突然猛地呛出一口血,艰难地睁开了盲眼。
她感知到那股熟悉的药神气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陆沉怀里挣开,拖着被长剑刺穿的身躯,一点点朝着灵汐的方向爬去。
碎石划破她的衣摆,伤口撕裂的剧痛让她浑身颤抖,可她依旧一步一步,用尽全力往前挪,指尖抠进满是血污的地面,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
“灵汐……”她声音微弱得像蚊蚋,却字字带着泣意,“你看看我……我是白璃啊……我们一起守过他,一起熬过难关……你醒醒……别忘……好不好……”
白璃仰着头,盲眼对着半空的灵汐,泪水混着血水滑落,她伸出染血的手,想要抓住那抹药神光辉,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冷的虚空。
“我知道……成神要断尘缘……可你能不能……能不能留一点点回忆……一点点就好……”
“别把我们都忘了……别把他也忘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神格碎裂的剧痛远不及心底的绝望,她不怕死,不怕魂飞魄散,只怕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一个个忘记所有温情。
敖霜别过头,龙眸泛红,死死咬住牙不让自己哭出声;夜姒魔焰暗涌,心底翻涌着无力的悲戚;星渺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无妄握紧长剑,指节泛白,却连一丝安慰都给不了。
灵汐垂眸看向匍匐在地的白璃,神眸依旧淡漠,没有半分波澜,语气冷得像冰:“凡情俗爱,皆是羁绊,药神无心,自然无忆。你执念太深,该醒了。”
“执念太深?”白璃笑了,笑得又苦又疼,“若不执念,谁记得那些相伴的日子?谁记得他护过我们?谁记得我们一起拼过命?!”
“你成神了,就可以把所有真心都抛在脑后?就可以装作从未相识?!”
灵汐不再回应,周身神辉暴涨,显然要彻底离去。
“不要走!”白璃疯了一般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空荡的风,“灵汐!我求你……求你回头看一眼……看一眼他……看一眼我们……”
可无论她如何哭喊、如何哀求,半空的身影始终冷漠。
下一秒,药神光辉骤然收敛,灵汐的身影化作一道绿光,径直冲向天界,转瞬便消失在云层之中,再也没有半分留恋。
只留一句冰冷的话语,随风散落:
“俗世之人,勿再扰我神途。”
白璃僵在原地,伸出的手缓缓垂下,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重重摔在血泊里。
她赢过天罚,扛过灼烧,却终究没能留住一丝回忆。
陆沉快步上前,再次将她抱进怀里,感受着她浑身的颤抖与冰冷,心口的疼早已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曾以为,只要拼尽全力,就能护住所有人。
可到头来,有人失忆成刀,有人成神忘爱,有人倒在血泊里,连一句回应都求不到。
风卷着血雾,掠过死寂的锁情崖,七根锁链依旧悬在半空,像七道刻入骨髓的伤疤。
白璃靠在陆沉怀里,盲眼望着灵汐离去的方向,泪水无声滑落,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为什么……连回忆都不肯留给我……”
最痛的从不是生死相隔,而是明明相识一场,她却站在云端,彻底忘了你是谁。
而这场以爱为名的献祭与杀戮,才刚刚拉开最残忍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