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把地板晒得暖烘烘的,霍小豆光着脚丫在上面踩来踩去,像只刚出窝的小企鹅,一摇一摆地蹭到餐桌边,踮起脚往椅面上爬。
霍凛坐在那儿,军靴脱了搁在门边——这事儿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只是昨晚抱着她看完绘本后,顺手就解了扣子,今天早上也没再穿上。他低头看着她费劲地蹬腿,眉头微动,伸手托了下她的屁股,轻轻一送,人就稳稳坐进了椅子。
“爸爸。”她拍了下手,小脸亮晶晶的,“我想请外星小朋友来玩。”
筷子夹着煎蛋的动作顿住。
不是“想吃糖”也不是“要看动画”,更不是“想去游乐场蹦蹦跳跳”——是“请外星小朋友来玩”。
霍凛抬眼,看着她认真巴巴的小脸,虹彩渐变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反倒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就像“吃饭要拿勺”“睡觉要关灯”那么自然。
他没吭声。
她自顾自说下去:“怪兽没有朋友,外星小朋友可能也没有朋友。”
“他们住在很远的星星上,会不会也一个人坐着,没人说话?”
“我们可以一起吃东西,唱歌,跳舞!”
“不孤单啦!”
最后一句说得特别响,小拳头挥起来,差点打翻牛奶杯,霍凛眼疾手快捞了一把,杯子稳住,奶没洒,他的手指却沾了点温热的液体,他低头看了看,没擦,就这么晾着。
心里有点空,又有点满。
他知道她不是瞎说。
他知道她昨晚哄的是那只站在废墟里的怪兽。
他也知道,那只怪兽,曾经是他自己。
可现在呢?她不光给怪兽画了朋友,还想把整个宇宙的小孩都拉来围成一圈,手拉手转圈圈,嘴里哼着谁也听不懂但谁都开心的歌。
这不是普通小孩会想的事。
甚至不是普通大人能想到的事。
他盯着她看,从她翘起来的呆毛,看到她嘴角没擦干净的一点面包屑,再到她手腕上那只旧手表——静静的,没发光,也没投影,就那么安安分分地戴在那儿,像个最普通的玩具配件。
但他知道,它藏着什么。
他知道她是谁捡来的,从哪片虚空飘来,带着怎样的重量降落在他怀里。
可她从不说那些。
她只说:我们一起玩吧。
霍凛慢慢放下筷子,指尖还在桌面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但清楚:
“好。”
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圆了:“真的?”
他点头:“爸爸想办法。”
她“哇”地一声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摔下去,霍凛一把抓住她胳膊,她却不管,整个人扑过来,小手搂住他脖子,脑袋往他肩窝里钻,咯咯笑着嚷:“爸爸最好啦!比彩虹糖还甜!”
他被撞得往后仰了仰,一只手撑住桌子,另一只手下意识环住她,把她按回椅子上,动作有点粗,却又轻得不能再轻。
“别闹。”他说,语气还是冷的,可尾音软了半寸。
她不在乎,两只小脚在空中晃啊晃,嘴里已经开始编歌了:“外星宝宝坐飞船~咚咚咚~来我家吃小饼干~叮叮叮~跳舞转圈圈~嘻嘻嘻~”
调子乱七八糟,词也不押韵,但她唱得理直气壮,仿佛已经看见一群奇形怪状的小脑袋挤在他家客厅里,有的头上冒光,有的尾巴摇晃,还有的用触角夹着果汁喝。
霍凛听着,没打断。
他望着窗外,太阳正一点一点爬上屋檐,照在院子角落那辆废弃的巡逻车残骸上——那是他刚搬来时用来搭遮阳棚的,现在上面爬满了阿花婶送的藤蔓植物,绿油油的,还开了几朵小黄花。
以前他看那辆车,只觉得碍事。
现在他忽然想,要不要拆了顶棚,腾出地方摆几张儿童椅?
他又想起通讯终端里那些加密频道,联邦派来的联络官总爱用正式代号叫他“元帅先生”,可崽崽第一次学会说“爸爸”那天,整个边境站的警报系统莫名其妙响了三秒,后来技术员查了半天,说是“信号共振异常”,没人知道为什么。
也许……
也许真能联系上谁呢?
不是以战神的身份发通缉令。
不是用战术编码呼叫支援。
而是简单地说一句:我家孩子想请你们来玩。
他低头看她,她正用小勺子敲碗,打着她自己都听不懂的节拍,嘴里还在念叨:“要带小毯子哦,怕冷的宝宝要抱抱……还有蛋糕!必须有巧克力味的!”
他忽然觉得,这场“联谊”说不定真能办成。
哪怕对方是三个头八条腿,哪怕他们说话像打喷嚏,哪怕他们来了之后第一件事是拆路由器当玩具——
只要她开心,只要有人陪着,就不孤单。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肩膀彻底松了下来,像卸下了某种背了很久的东西。
然后他伸手,拿过自己的军用终端,解锁,点开通讯录,手指悬在“星际外交应急通道”那一栏上,停了两秒。
没点进去。
而是切到另一个界面,输入一行字:
【申请开启非军事类跨文明儿童交流临时信道】
事由:私人家庭聚会
发起人:霍凛
附言:请允许我,为一个孩子,做一件不像战士的事。
发送前,他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哼着跑调儿歌、一脚踢翻拖鞋的小身影。
嘴角,极轻微地,往上提了一下。
不是笑。
但比笑,更暖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