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割在脸上,像刀子刮过锈铁皮,我一脚踏进义庄大门时,腿还在抖——不是怕,是灵力刚化境,经脉像新修的水管,一走真气就咯吱作响。
可我没停下。
院中已变了样。
九叔站在天井正中,脚下七星位用朱砂画得齐整,四角插着桃木钉,钉头缠符纸,微微晃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正低声嗡鸣;屋檐上七盏油灯排成斗形,火苗青白,不随风摇,反倒压着夜色往下沉。
他在布天罡阵。
我喉咙一紧,快步上前,“师父!这阵要耗寿元——”
他没回头,只抬手一挥,“你回来了?站定东南巽位,补符。”
声音还是那样冷,可我听得出,底下藏着一丝喘。
我不再废话,立刻从怀中摸出黄符,咬破指尖,血点落纸,一笔划下“镇”字诀。符成即燃,我甩手贴向阵眼缺口,火光一闪,那原本忽明忽暗的七星连线顿时稳了几分。
“好。”九叔终于侧脸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像是确认什么,随即点头,“灵力化境,总算没白熬那一夜。”
我没应,只盯着阵心——那里阴气仍在翻涌,像有东西在地底抓挠,一下一下,震得脚底发麻。
文才这时从西厢窜出来,手里抱着罗盘,头发乱得像鸡窝,嘴里还叼着半块干粮,“来了来了!西南气流乱了!阴风压阵壁,快撑不住啦——”
话音未落,秋生一个箭步冲到北墙,抽出几张镇阴符就往墙上拍,边贴边喊:“别慌别慌!老子符快!手稳!心更稳!”
可有一张贴歪了,滑下来一半。
文才瞥见,冷笑:“心稳?你心稳个鬼,符都画成狗爬!”
“你懂啥!”秋生回头瞪眼,“这叫艺术性倾斜,专克左路游魂!你睡着守阵那晚,差点让孤魂上了你的床!”
“放屁!”文才怒了,“那是我装睡诱敌!懂不懂战术?”
我看着他们吵,嘴角抽了抽,心却往下落了点——这俩废物,总算知道守阵不是闹着玩了。
九叔却突然咳了一声。
很轻,可我听得清楚。
他抬手抹了下嘴角,指尖带红。
我心里一沉,脱口而出:“师父,别硬撑——”
“闭嘴。”他打断我,声音不高,却像鞭子抽下来,“天罡阵今日必成,义庄是根,断不得。”
他慢慢走到阵中央,从袖中取出一盏铜灯——灯身斑驳,刻着“续命”二字,灯芯黑如焦炭。
禁术之器,燃命灯。
我瞳孔一缩,“您不能用这个——”
“能。”他低头吹了口气,灯芯竟自己燃了起来,火光由红转青,映得他脸上皱纹一条条深陷下去,“我活够了,你们还年轻。”
话落,他咬破手指,血滴入灯芯。
嗤——
一声轻响,像是命在烧。
刹那间,整座义庄的空气都凝住了。
七星灯焰猛地拔高三寸,青光顺着地面符线蔓延,七道光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隐隐连成北斗之形。阵法稳了,连地底那股躁动的阴气都被压下一瞬。
可我也看见——
九叔的白发,正在变灰。
脸上的肉塌下去,呼吸慢得像钟摆快停。
他站着,却像被抽走了几十年阳寿。
“师父……”我嗓子发紧,想上前扶,却被他眼神钉在原地。
“守好你的位。”他声音哑了,却仍有力,“阴气不会等我们喘气,它们闻得到弱处。”
我咬牙,退后一步,重新掐诀。
文才也不笑了,死死盯着罗盘,嘴里念叨:“东震、西兑、南离……气流稳定……等等!西北突现怨脉波动!”
“我去!”秋生拔腿就跑,抓起符袋就往墙角冲。
“别慌!”我吼,“按顺序补符!先‘封’后‘镇’再‘锁’!乱来全阵崩!”
他一顿,喘着气点头,动作虽急,却没再瞎贴。
我扫视全场——阵成了,人齐了,可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远处山影黑沉,九龙坳的方向,天空裂开的那道缝还没合。
黑雾仍在涌。
而义庄内,灯火摇曳,师徒四人各守一方,像四根钉子,死死钉在这片将倾的天地之间。
九叔坐在阵枢蒲团上,手拄桃木杖,眼未闭,神未散,可那缕青焰,正一点一点,烧向灯底。
我站在东南角,桃木剑横握胸前,盯着北方墙外那一片死寂的荒地。
风停了。
鸟没了。
连虫都不叫。
这种静,比鬼哭还瘆人。
文才忽然抬头,声音压得极低:“来了。”
秋生咽了口唾沫,手摸向符袋最深处那张加急画的“爆炎符”。
我没动,只将灵力缓缓注入剑身。
剑尖微颤,像是渴了。
九叔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闭上。
他没说话。
可我知道他在说:守住。
守住这里。
守住他们。
守住这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我的手指,慢慢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