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夜已深,只有李墨言陪着夭若跪在灵前,灵堂上点满了一排白色的蜡烛,风从窗户钻了进来,吹在火焰上,那一排白色蜡烛上的红色火陷随之跳动,火光时明时暗。
他盯着面前的香,快燃尽了,马上换上新的香点上,隔一段时辰烧上一撘纸钱。
他始终关注着跪在旁边的夭若,即使她一言不发,面容在烛光下越发虚弱,眼神空洞呆滞。
李墨言怕她支撑不住,忍不住开口关心:“表妹,不要过度悲伤,好好保重,姑母临去前写信告诉过父亲,让你随我们回去,离开这里。那日看到姑父如此对你,我便明白了她的用意,她怕以后你独自一人在府中受苦。放心,我们会对你好的。”
夭若回过神来,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的眼里似乎有了一点光。
“表妹,你受苦了,等这里的事忙完,我一定带你离开,从今以后都不会回来”。
夭若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不知从何说起,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李墨言见状搓着手不知所措,犹䂊了很久,从怀里拿出一方叠得方正的手帕来,沉思了一会儿,还是抬手将手帕递到她的手边,她没有去接,他只好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指了指她带着泪痕的脸庞,示意她擦去脸上的眼泪。
夭若听着他的暖心话语,又看到递到手边的帕巾,眼泪更加控制不住了,反而越流越多,怎么也止不住。李墨言慌了,手也跟着颤抖,他努力让自己定下来,但却没用,他为难了起来,手中的帕子放下也不是,继续拿着也不是,他只好将手帕塞到她的手中。然而她却背过身去用衣袖擦了一把脸后,转过身来将手中的帕子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这些日子无论经历怎样的痛,她也不曾哭出声过,这些日子要不是他在身旁,不知还要受多少责难,挨多少折磨。他温暖的安慰一点一点融化她冷却的心,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情绪再也无法控制了,她终于哇一声哭了出来,双肩不住地擅抖。
李墨言将手帕放进了怀中,听到她的哭声,反面还松了一口气,他不由用结实的掌心抚着她的后背,她放声大哭了出来,此时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童,当见到最亲的人那一刻,毫无顾不忌地躲进亲人的怀抱中哭泣。
白夫人的葬礼到了尾声,她躺进了冰凉的那座坟冢里。夭若跪在坟前,注视着墓碑上刻着的一串鲜红字符,她的手触摸着那些字符,只觉寒冷刺骨:“母亲你睡在这里冷吗?以后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想你时,你一定记得到我梦中来,那怕只有片刻时光,我便知足了!”
李墨言走到夭若身旁,跟着跪了下来,他点燃了三柱香,插进了碑前的香炉里,磕了三个头,“姑母,我定会把夭若带回父亲身旁,今后她就是我的家人了,我们都会像您一样疼爱她。”说完他起身,“夭若起来吧!我们一起把没用完的纸钱撒到姑母的坟头上。”
夭若一脸不舍地站起身,李墨言提起装纸钱的竹篮,里面还有一大半,两人一人抓起一大把绕着坟头撒了起来,洁白的纸钱在空中飞舞,当撒完手中的最后一点纸钱时,夭若抹了抹眼泪,看着漫天飘飞的雪白钱纸,有的飞向远处,落在山路上,有的挂在了树枝上,有的掉进了草丛,即使这样,其余的纸钱也覆盖了坟冢的大部分,远远望去,如同盖上了雪被。
夭若和墨言送完殡回到白府,白文轩正站在李婉儿住过的房中,“婉儿,过去我总嫌你烦,不愿陪你,等到你真的走了,我又总想起你的好,这是多么讽刺!”白文轩苦笑着摇了摇头,又一尼股跌坐在椅子上,垂着头独自叹气。
墨言跟着夭若走了进来,两人见白文轩一脸悲伤地坐在椅子上,不由愣住了。白文轩手指着夭若,没好气地骂了起来:“还有脸进来?你害得我们还不够?从前我不信你不祥,现在我更加信了,你只要沾上了谁,谁就要糟殃,婉儿就是被你害死的”。
夭若只是冷冷地看了白文轩一眼:“糟糕的事都怪在我头上,我真的是灾星吗?你既然认定了我是灾星,我也无需辩白了。”
白文轩死死地盯着她的双眼:“明白就好,现在我给你两条路,一条从现在起你给我滚到城外的庄子里去,永世不得回白府,我眼不见为净;另一条是你剪去一头青丝,到山上尼姑庵里出家,从此与青灯古佛相伴,为你前世和今生的罪孽在佛前惭悔。”
墨言一脸震惊地听着他们的对话,这跟本就不是父女间会说的话,简直连陌生人都不如,他不得不开口为夭若撑腰:“姑父,身为父亲为何要这样作践亲生女儿?何况姑母的尸骨未寒,你就急着赶女儿。姑母九泉下,若是知道你这般为父,不知她会不会气得同你拼命。”
白文轩黑了脸:“我怎样处置她,轮不到你来指指点点。我恨不能亲手掐死她,我赶她走,已是最大的仁慈,休要多言。”
墨言气愤得浑身发抖,但仍然掷地有声地对他说:“姑父,你是欺负我李家没人?我告诉你,我现在就带夭若回李家,她是我李家的孩子,你不要她,我们要!”
“李公子,此言当真?”一声苍老的女声从门口传进屋中,两名侍发搀扶着白老夫人走了进来。
她见没有人吭声,不慌不忙地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话。
墨言懒得同眼前的老太太费口舌,只是沉默地抱着双臂站在那里。
白老夫人坐在空着的另一把椅子上,盯着夭若半天,很久才说了一句,“夭若,望你今后不会给其他人带去噩运,我劝你最好还是剃去三千烦恼丝,长跪佛前,不要出来害人害己,”她对门边的侍女招了招手,侍女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剪子进来,她指了指侍女手中的剪子,对夭若继续说道:“你若不敢剃发,我让侍女前来帮你,咔擦,一剪子下去,所有的恩怨情仇一笔勾消,然后 便让人送你去山上的庵里,我不会像你的父亲那样仁慈,只打算送你到城外的庄子去,放任你。”
夭若听着这恶心人的话语,看着侍女手中闪着寒光的剪子,她面无表情地冷哼了一声,正要开口,没想到墨言抢先怼道:“何必如此逼迫您的亲孙女?小小年纪被困在山里的庵中,人心都是肉长的,你们的心一定让狗吃了。”白老夫人对他的话无动于衷,只用混浊的双眼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墨言厌恶地瞪了一眼白老夫人,“白老太太,看在逝去姑母的面上,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我从没有见过如此诅咒自己亲孙女的祖母,我今日算是大开眼界了。”他护在夭若身前:“你们当她是祸害,避之不及,从今她便是我李家的孩子,我姑母仅存的骨血,怎能受你们协迫?你们弃她,而我带她走就是,不就解了你们对她的莫名恨意?”
白文轩沉思了一会儿后,出声咐吩身旁的侍女:“拿笔墨来。”等侍女在桌上一一摆好了笔墨纸硕,淡淡地开口:“李公子,夭若只要肯签了这断亲书,我就让你带着她离开,今后,她的婚嫁生死,我白府皆不会过问,可好?”
夭若从墨言身后走了出来,站到了桌边,毫不犹豫地抓起笔,醮上墨汁,干瘪的笔头一会就变得饱满了,她低着头洋洋洒洒地在铺开的雪白纸上写上了几行简短的断亲文字,当写完最后一个字,她一把将笔扔到了地上,笔“啪”一声断成了两截,她把指头摁到朱砂里,染成了红色,快速地在断亲书上盖上一个鲜红的指印。
白文轩看了一眼墨迹未干透的断亲书,心里一时五味杂陈,他把断亲书放到了一旁,低着头沉默起来。 白老夫人从侍女捧着的匣子里拿出一副老花镜,她戴上老花镜拿过断亲书凑近瞧了起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了,终于露出了笑脸,额头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她笑眯眯带着几分得意看向她的亲孙女夭若,“夭若,你不要怪我们狠心,要怪只能怪你命不好,谁让你命中带煞?我也想过好好待你,但是我不敢赌,白家输不起。”
夭若背过身去,不愿看白老夫人的假惺惺模样,冷声道:“你不必在这里装好人了,但凡你有一点哪怕一丁点善心,我娘都不会早死。白文轩,你真的以为我不详吗?你可知是有人在背后……”
白老夫人突然咳嗽了起来,打断了夭若的话,白老夫人止住了咳嗽,朝侍女捧着的痰盂里吐了一口浓痰,“夭若,你们走吧!”
夭若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了下来,“有些话我还是想说,白文轩,你真的爱过我母亲吗?算了,我不想知道答案了!有些事做错了,再也无法回头,她不在了,这里的一切对我来说早就没有任何意义。”